风雪夜归人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一些事情

很抱歉耽搁大家时间,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一声,也算是交代。

非常感谢大家的鼓励和善意,每次看到这些我都感到很温暖。写绿蓝期间很幸运地结识了新朋友,对此我十分高兴。欠着的点梗没有忘记,会慢慢还债。

暂且不写啦,没有退坑也没有淡坑,三次发生了许多事情,除此之外还要为高考做准备。

不管有没有人看到,言尽于此。大概要2024年再见啦,各位取关随意,最后祝所有人生活愉悦🥳。

欢迎帆帆来我的提问箱做客!给你泡茶🍵

以上都没问题。叫酒酒/段楫也可,后者不常用💦

没有丝毫灵感,开放点梗。(颓废)

有就挑喜欢的写,没有就算了,我爬回去把坑填上,一切随缘。


【绿蓝】爱在黎明破晓前


*律师绿X委托人蓝

*过去涉及部分蓝被路人xq情节,无详写,谨阅

*前/后部分推荐BGM—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

February Song 

*现代架空背景,法律体系不参照现实

……………………………………………………



00


我必须帮他做些什么,哪怕我的力量在伤痛面前如此微不足道。



01


小蓝把地点选在他家。


那时夜已深了,一轮残月孤零零悬在天际。云层很厚、阴沉,也许不久将要落一场闷热的大雨。我走在柏油路上,路灯把光洒进下水沟方正的铁盖板里。


我照手机定位找到他的住所。按响门铃,等灰云从路灯方向移动到头顶,那扇钢制的防盗门才珊珊打开一道缝隙。小蓝露出半张脸,戒备从眼中一晃而过。


他在原地观察了很久,确认我并无恶意后,才终于肯将我放进门。


小蓝家中很明亮,甚至有些亮过头了。所有房间的灯都开着,是最刺眼的白。窗口躲在米黄窗帘下,黑暗便失去溜入室内的机会。我觉得闷,不禁猜测他是把窗封死了,室内不通风。


一团亮光里,小蓝像浸泡在水中的烟蒂。他低头时,脖颈自然勾勒出优美的弧线,字母体恤将他消瘦的身躯保护起来。终于,小蓝开口了,嗓音变成一团被搅碎的月光。


“求你,帮帮我。”


我很少遇到客户把会面时间定在深夜的情况,选在家中更是少之又少。一般情况下,咖啡厅或是办公室才是优选。


“我被人……”小蓝似乎难以启齿,像是回想起痛苦的回忆。他遮住苍白面孔的手腕微微颤抖起来,依稀可见几道疤痕。“我被……”


我对这行已经很熟悉,见到他的反应,心中隐隐有了判断。小蓝还在痛苦中挣扎,我于是尝试替他说出口,斟酌着用词。


“你被人强行侵犯了,是吗?”


他蓦地瑟缩一下。惊人的死寂中,小蓝缓缓地、疲倦地点了点头。


“具体情况可以告知吗?你……”一声叹息被埋进夏季的浓雾里,我顿了顿,对不得不触及他流血的伤口感到抱歉。“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在此过程中,小蓝一直低着头。正值酷暑,他家没有开空调,闷热的气候中,我的鼻尖渗出点点汗珠。小蓝却似乎觉得寒冷,蜷缩着朝沙发里面缩了缩。


他说,“好。”


我于是用纸笔记录,时不时追问他更清晰的细节。余光中能瞥到小蓝的手指松开又握紧,反反复复,忍耐着痛苦。


忽然想起刚就职不久时,我心中也曾怀揣着几分年少热血,觉得自己是走在光里的使者。后来才发觉,我们这类人,更多是在黑暗中为受害者开辟一条新路。走上去了,也不见得重见光明。


“有和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吗?”


“不,”小蓝摇头。“我没有朋友,也不想让家人担心。”


然而,你绝不能说没有抓住光的希望。


“你可以相信我,”我于是轻声说。“这个案子我接下了。”



02


小蓝总是将正在结痂的伤口撕裂开来,以此确认自己还在痛。血肉翻卷成山茶般的红,顺着青色血管一滴滴落在洗手间湿润的台面,荡漾开一朵又一朵娇艳的花。伤口还在流血,他还没有忘记。疼痛将遗忘翻新,血淋淋的回忆支撑他活着。


他从不在白天出门,夏季的温度像一团滚烫的火焰,会将伤口烤化,火辣辣地刺激他的痛感神经。面上流下的究竟是汗水,还是眼泪?小蓝也分不清,它们都是咸的。


他不敢直视天然的、暖融融的光,也不敢上街。行人每个不经意的目光都像利刃割在他心上,他们在嘲笑他,鄙视他。他遭受过的事情都暴露在夏季绵长的白昼。短袖体恤遮不住手臂上丑丑的伤痕,如果有人在他身边窃窃私语,小蓝就会惭愧地垂下脑袋,做错事的模样。


小蓝想要维护自己的自尊,哪怕它曾经被碾压得粉碎。他还是尝试把它捡起来,用胶水小心翼翼地黏上,然后藏好。


我有时会觉得让小蓝配合我在白天去房屋管理局查询档案是一种罪过。我能看出他很明显害怕那个小区,一靠近就忍不住想逃、发抖。可如果我单独前往,他们一般不会同意打印房屋的相关材料。有小蓝陪同的话,房管局通常会予以配合,因此我只能这么做。


叶片上的露珠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花朵被风拂起满田,像温柔的粉色波浪。温馨不过假象,如同罂粟藏着美丽的毒。


我的任务,是结束它。


“我们能快点离开吗?”小蓝嗓音如风,将我的思潮吹到现实的海岸。他像怕生的孩子,被父母强行拉到亲戚家做客。不知措所干等着,只想立刻缩回自己的舒适圈。“有点不舒服。”


“没事的。”我尝试安抚他。“很快就好了,还有我在。”


拿出律师执照,不动声色帮小蓝挡住工作人员打探的目光。直至我把产权人信息递给小蓝,跟那些面孔对上,周围的视线才欲盖弥彰似的收敛起来。


“是他,对吗?”


“……嗯。”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体态消瘦,穿着一件被洗得发白的衬衫,眉宇间呈现出颓态。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显得猥琐。


我的心情有些沉重。


“可以了,走吧。”我将资料收进公文包,目光停留在小蓝面上。“还好吗?”


“没事。”


“是吗……我本来想说,愿意的话,就离我近一点吧。”一眼便看破他牵强的笑容,我轻轻叹息着。“如果不想进行肢体接触,拉着我的衣摆,能够让你好受些吗?”


话到此便结束了,我们离开房管局,一阵阵热浪迎面而来。在往前迈了几步后,身后终于传来一股细微的牵引力。我微笑着,默许了小蓝的依赖。


一点点走出来吧,因为光明就在前方。


夜间我应邀找他商议案件。看到畏惧黑暗的小蓝蹲在小区门口,一群流浪猫狗趴在草丛里,毛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正吃着他掌心的食物。对方的脊背在体恤包裹下显得消瘦,蓝色发梢和流淌的树影服帖落在颈后,很有少年感。


“喜欢小动物吗?”


小蓝被我吓得几乎跳起来,反应过来是我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很喜欢。看它们饿着肚子怪可怜的,就随便喂喂。”


“等你情况好些了,你也可以养一只。”我能看出他是真的喜欢,从那双柔软下来的蔚蓝瞳孔里。他嘴角牵起腼腆的弧度,带动凹陷的酒窝挂在他面颊两侧。


小蓝很少展露笑脸,但我真的很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我希望他眼中的海洋有朝一日能够云开雾散,到了那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当然,你想的话,多养几只也无妨。我家养了猫,比较顽皮,光是一只就够我受的了。”


“谢谢你,小绿。”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小蓝的优点有很多,比如可爱、比如善良。但要我讲清具体为何,我竟找不出任何理由。


明知那颗心已支离破碎,但倘若能一点点把洞补上。如果有人可以告诉他你值得被爱、教他学会爱自己,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我愿意等待、也愿意爱他。



03


或许一切早有预兆。


入夜时落雨,雨在夏季总伴随着响彻云霄的雷声。狂风折弯树的枝干,偌大的雨滴落在房顶时发出催人入眠的声音,却能驱散不少独属夏季的闷热。


降温的日子就要来临,再多下几场声势浩大的雨,秋便悄然而至了。


我和小蓝约好,今日去他家拿医院的检查报告。天气预报总是不太准,就今夜来看,简直和所谓“晴天”相差甚远。


尽管小蓝发消息多次规劝天气太差,改天再约,我还是一意孤行。路过柏油路时,昏黄的路灯忽明忽灭,湍急水流涌进下水管道内。也许氛围真的过于阴沉,我竟有种不安的感觉。


小蓝总怕给我增添麻烦,其实哪有他想的那么纯粹,多少还是有些私心的。所谓“商议公事”,不过是想见他的拙劣借口罢了。


撑伞站在他家楼下,雨滴顺着下垂半圆的弧度滑落,我注意到室内并未开灯。小蓝素来最怕黑,哪怕跟我出门,也绝不会关掉任何一盏灯。就为了自己回家时不必一个人面对黑暗。


出什么事了?


我皱起眉头,握紧了手中的伞柄。


一步步踏上楼梯,心跳声在黑暗中显得可疑。我没有按响门铃,而是拿出小蓝不久前交给我的备用钥匙,扭开了那扇防盗门。


随后传入耳畔的,便是一片死寂中小蓝格外清晰的哭声与另一人陌生的低喘。瞬息之间,瞳孔因为惊惧而剧烈收缩。扔掉手中黑伞,破门而入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是冷的。


混着楼外细微的光,我看清了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身形消瘦。正把小蓝强行按在沙发上,用那副令人恶心的嘴脸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


就是他,照片上的人。


我被气笑了。


放轻步伐朝他们的方向靠近,男人对我的到来一无所知。待我用指尖拽住他的后领时,他才珊珊想要回头,却已被我从沙发一把扯下。后脑勺措不及防和地面撞击,他被搞得头晕目眩,吃痛骂了一句。


“他妈的,神经病啊!”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只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冷静。指尖微微颤动着,带动一阵阵热意上涌。


小蓝不敢看我,衣衫不整地躺在沙发内侧,雪白肌肤上一片青紫格外显眼,像雪地里飞溅的血花。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


“你谁啊?”男人捂着头,眼镜飞落到地,竟还在嘴硬。


“我是他的男友,”我的目光能结冰,用皮鞋尖把眼镜碾碎,笑得毛骨悚然。“并且,如你所言。我的确有精神疾病,杀人不犯法。再让我看到你一次,你就去死吧。”


“真的吗?”他不信,还在用那双猥琐的眼睛打量小蓝,逼问他。“这是真的吗?”


总是这样。


这种人。


不,应该说,算人吗。


我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水果刀,像是溺死在海底的一尾鱼,悲伤灌溉了我的心,氧气一点点从肺部抽离,窒息般的感受扑面而来。“离他远点。”


男人瘫坐在地上往后退,还未从刚刚那一下的撞击中缓过来,瞳孔中藏不住的惊惧。我俯身把利刃架上他脖颈,用力一划,皮肤便渗出丝丝鲜红的血珠。他不敢乱动,我把刀放下,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我便忽然掐住他的脖子,一点点用力、收紧,感受到青筋混着血液突突跳动。


他的面容逐渐扭曲起来,双腿乱蹬不断挣扎,试图掰开我的双手,却是徒劳的。他这种人一看就早已被生活所打败,根本没有那个多余的力气,只会用一些卑劣不堪的手段威胁人罢了。


“给我滚出去,听到了吗。”


阴差阳错间,我甚至动了把他就这样杀死的念头——用那把泛着银光的刀。掏出来看看他的心究竟是不是黑的,还是说这种残渣败类根本就没有心。


去死吧。


我是律师,我知道这是正当防卫,不会被判刑。


所以去死好了。


天际一阵电闪雷鸣,我的眸光在明灭扑朔的雷电中晦暗不清,看起来竟真像个疯子。


他终于退缩了。


“好、好……”男人举起双手投降,毫不间断地咳嗽着,嗓音一派软弱。“我走,求你了,我马上走。”


我蓦地松开了手。


他踉跄着步伐,松垮的裤子没拉上,跑到门口时还不慎滑倒,就这样闹剧似的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去把门关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我和小蓝两个人。雷雨声愈发剧烈,挂钟的指针一分一秒地走动,沉重的滴答声回荡在空气里。


“没事了,小蓝。”我平复着喘息。“我在,别怕。”


小蓝没有说话,还是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沙发上,像被遗弃的破布娃娃。体恤衫被掀到微微起伏的胸口,露出苍白的肌肤,还留下那人吮吸过后的斑驳红痕。裸露的双腿神经质地颤动着,有被人用指甲盖暴力掐过的痕迹。他没有整理衣衫,就像是心死了一样,自暴自弃地用手肘遮住面颊。


没有哭泣,也没有愤怒。有的只是自我厌弃的麻木与绝望。


我很想用指尖轻轻拨开他黏在面上的发丝,想触碰他的面颊告诉他一切都有我。但我却不敢,不敢碰他。怕指尖的那种温度太过灼热、太过张扬,会将他本就伤横累累的心脏烫伤。也怕我的自以为是会成为他新的伤口。于是我只能缩回手,用目光亲吻他。没有避开视线,而是一遍遍柔声叫着他的名字。


终于,小蓝站了起来,那双蔚蓝的眼眸毫无生机地跟我对视。


那一瞬间,我想。


谁有资格要求受害者遗忘掉遭受过的伤痛?谁有资格对一切评头论足?


受害者反抗无效,人们说他生性浪荡,不守贞洁。受害者正当防卫杀了人,人们又对他的行为进行谴责。只有当他被痛苦折磨死了,人们才难得显露善心,惋惜一条生命的白白流逝,却还是要假惺惺说他傻、说他脆弱、说他不值得为一些小事而亡。


每一个人都是加害者,每一个人都有罪。


他的痛苦,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小蓝能及时去医院做检测报告、能请求我来帮帮他、能做好面对舆论压力的准备,这一切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


“手机。他的手机在沙发上。”


“我去一下洗手间。”小蓝扔下这句话后,机械般地把浴室门合上了。之后便是连续不断、沉闷的流水声,在这间安静的房屋静静流淌着,融为黑夜的一部分。


我在沙发等了半个钟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终于点开视频。



04


(二次编辑:已删除,我很痛苦。现无详描,不影响剧情。)



05


水流声没有停下的征兆。我沉默着走到洗手间门前,安静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和雷雨交融在一起,隐约有痛苦隐忍的啜泣声。


我敲了三下门。


“可以进来吗?”


小蓝没有回答我,我于是把它当成一种默认、一种无声的求救。


推开门,他坐在浴缸里,没有脱掉衣物,不断地用水搓洗着自己被人触碰过的肌肤。我把手伸到花洒下一接,水是冰凉的。手腕已经被小蓝搓得破了皮,痂被水泡得发软,隐约又有脱落的架势。血液从伤口处溢出,不算多,但很疼。


我轻轻按住他的双手。


“别洗了。”我说,“别洗了,小蓝。”


很干净,你身上一点也不脏,脏的是那个男人。那种败类彻底烂在泥里了,爬不起来的。你不用洗也没关系,因为那些泥永远染不到你身上。


你哪里有错呢?


“你看到了吗?”


我沉默着。


“你看到视频了,对不对?”


“嗯。”


这一次,我没有再顾虑其他的。隔着浴缸,我低下头将小蓝抱住。太冷了,冰川一样。这不是夏天从一个人身上该传来的温度。他的脊背很消瘦,我搂着他,只觉得鼻尖发酸。小蓝滴水的发丝染湿了我肩膀的布料,如同眼泪。


小蓝在发抖,我抱住他的手也是。


“疼不疼?”我柔声询问。


“……不疼。”


我抱紧小蓝,把他的头按进我怀里,再也不想放开。


“我撒谎了。”他哽咽着。


“我知道。”


小蓝抓紧了我的衣物,肩膀开始抑制不住颤动起来。


“没事的。”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切都要过去了,我们已经拿到所有证据,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安心地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因为你还知道受伤了、受了委屈要流泪。不要一个人继续憋着了,我会很伤心。”


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不正是如今我的心情吗。



06


那日过后,我让小蓝搬来和我同住,他同意了。我和他说过灯可以随便开,不用给我省电费。但小蓝坚持拒绝给我添麻烦,好在多了个人陪他,他也无需全靠灯来维系安全感。


庭审前一天,我偶然在路上遇到那个男人。他用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瞪着我,愤怒到跳脚。


“你根本没有什么精神病。你是他找的律师,对不对?那个婊子!”


“你敢再骂他一句吗?”


我嗤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一级律师的勋章别在西装上,阳光下镀上一层灿烂光辉。


“我要是想至你于死地,可以有一百种方式为自己脱罪,你想不想试试?”


他瑟缩着腰背,骂了一句脏话。没再多说什么,看起来是想赶紧离开这里。


擦肩而过时我友善地提醒他——


“现在已经不必了,准备好接受法院判决吧,你无用的人生彻底完了。”


他猛地回头,而我早已朝前走去,消失在都市繁忙的车水马龙之中。


回到家时,小蓝不见踪影。我皱起眉四处张望,生怕他想不开寻了短见。直到他的嗓音从背后传来,我提起的心才落了下去。


转过身,见小蓝的唇绷出一条紧张的直线,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当着我的面一点点褪下了衣物,露出线条优美的躯体。


我没有阻止小蓝,而是看着他慢慢走到我身边。踮起脚尖,颤抖地想要吻我。


我最终用食指轻轻挡住他的吻,温和微笑道。


“不行哦。”


“为…为什么?”小蓝紧张得口齿不清,垂下头,不安地摩挲指腹。“我以为……其实如果是你的话,我…我想我能接受。”


“小蓝,你听好了。”我猜到他肯定误会了什么,见他面颊尴尬得绯红一片,有些哭笑不得。“我喜欢你,所以我很珍视你。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来做这种事情,但请你,等案子结束后,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吧。”


我弯腰,把衣物捡起来,抖掉灰尘。再低头帮小蓝把衬衫纽扣细致地扣好,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掠过他肌肤,引起对方一阵颤栗。


最终,我牵起他的手,将小蓝的手腕举起来。他害怕手臂上那些丑陋的伤痕被我看见,挣扎着想要把手缩回去。


“别动。”我跟那双清澈的蓝色瞳孔静静对上,小蓝愣住了,一时忘记动作。


于是我虔诚地、满怀爱意地亲吻了他正在结痂的伤疤。


那一瞬间,小蓝的泪蓦地落在我身上,滚烫得近乎要将皮肤灼伤。


我想他能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去。


绝对能。



07


男人被最高法院判了死刑,预料之中的结果。


风波总算告一段落。


又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雨,夏季的燥热与沉闷全部驱散,立秋来临了。


再过不久,这片街道的银杏林便会染成铺天盖地的金色。小蓝喜欢甜食,届时再请他喝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吧。


天气预报果然还是不准,我和小蓝那日都没带伞,在大街上被淋得很狼狈。只是我们都没想着要找个地方避雨,我拉着他的手,就这样在雨幕中跑回了家。


站在家门口时,小蓝停下脚步,第一次真正地笑了起来。这种情绪也牵动了我,直到我们都笑得丧失了力气。


“我可以爱你吗?”我握紧了小蓝的手。


“小绿——”他大声喊出了我的名字,瞳孔中的那抹蓝正一点点变得明亮。“我爱你!”


于是我吻了他,在雨中。


黎明会到的,无论如何都会到的。


我爱你,胜过千言万语。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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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迷. 帮我挑BGM。




【绿蓝】一蓑烟雨任平生


*剑修绿 X 魔修蓝

*架空修真世界观

*推荐BGM-风恋歌

*1.2w+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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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你就是不想让我忘掉你,对不对?”



01


春寒峰常年覆着不消融的白雪,百年老树的枯枝折断在凛冽朔风中。泥土弥漫着潮湿,一派阑珊。我第一次来这里时,对它印象不算太好,只觉得这里实在太过凄冷了。


春寒峰,是谁取的这么个名字。春天和寒冷,不应是反义词吗?我来找前些天结识的朋友灰羽。沿途中,顺着崎岖的台阶,我遥远望到不远处那座鸟翼般高翘的亭檐下坐着一人。


那人如瀑发丝垂落腰间,一袭白衣烈烈,近乎和周围风雪融为一体。腰间革带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那把剑——玄色剑销雕刻着莲花图腾,肃穆挂在他腰侧。


修长、挺拔、孤高,这是我对他的第一评价。


似是感应到什么,他朝我的方向望来。就是那惊鸿一瞥,令我心跳漏了半拍,漫长的羁绊就此结下。


那双眼眸里融进一抹名为青山的水墨,片片苍茫的白中,他是唯一的暖色。我犹豫一下,顺着台阶朝他走去。我看到他站起身,离开那座亭,就立在高处静静望着我,脸上没有笑容。


我有些畏惧他和外表相反那种不近人情的气质,却还是鼓起勇气来到他面前。他眉宇间落了些许白雪,我不自觉压低声音,怕惊扰到那种安静的美。


“你知道一个人吗?他叫灰羽。”


“你来错地方了。”他的嗓音和我想象中一样温暖。“离开这里吧。”


“我不是有意要打扰的。”我局促不安地解释道。“灰羽是我的朋友。”


“他前些日子去别处采集草药了,未归。”


“这样……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啊?”


他摇头,却没有回答我。


“你……你叫什么呢?”我又鼓起勇气问。


风雪交错间,我看见他唇畔扬起的弧度消融了冰雪。一座古亭、几支枯枝,远处的群山缭绕在雾气中,还有他被风拂起的长发。惊艳了我的眼眸。


“小绿。”他轻声说。“我叫小绿。”



02


从春寒峰回来后,我便有些魂不守舍。我想和小绿成为朋友——兴许是由于他长得好看。


提笔写了一封信捎给做魔王的爹,他看完回信骂我一顿。说我干什么不好,非要和人类修士牵扯到一块儿,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最厌恶人类虚伪的做派,我却不认同。我有不少人类朋友,相处得都不错。


灰羽回来时,我还在客栈暗自琢磨要怎么接近小绿。他刚推开木门,就笑眯眯地凑上来,用不着调的口吻对我说。“亲爱的,有没有想我呀。”


我一把推开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滚蛋。”


“哎呀,怎么火气这么大?”


“你叫我昨天去春寒峰找你,结果人根本不在。你敢说这不是故意的?”


“你也知道我这人平时最喜欢逗人玩。”灰羽摊开手,摆出无辜的表情。“没想到你真信了,春寒峰是小绿的住所,不是我的。他名气这么响的人,你当真不知道?”


我素来对修炼没太大兴趣,人间这些事情更是一无所知。怪不得,我问灰羽什么时候会回来时小绿没有搭理我。沮丧叹了一声气,火气也消了大半,我顺带向灰羽打探小绿的消息。


“你认识他吗?”


“勉强算半个同门。”


“他喜欢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最讨厌你们魔修。”


“他人怎么样?”


“说不清。”


“……你和他究竟认不认识?”我对他的一问三不知无语凝噎。


灰羽笑笑不说话。


“罢了。既然这样,不跟他提我是魔修就行了。你可千外别说漏嘴,我还想同他做朋友呢。”


拍拍衣摆出门时灰羽蓦地在身后叫住我。我回过头,看他面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严肃。“喂,别说我没提醒你。他这人可没有心,小心最后被伤到!”


我愣了一下,小绿那种名门正派,还能做什么坏事不成?


“没事的。”


“你知道他修什么道吗?”灰羽没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往下说。“他是剑修,偏偏修的是无情道。别看这人表面上温温柔柔的,其实比谁都无情。你这种不涉世事的魔修,被你爹保护得那么好,哪里知道人心险恶?小心被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没听他的,留下灰羽一人在原地恨铁不成钢,气得跺脚。



03


再次来到春寒峰时,小绿正在修炼。他舞起剑来倒是毫不手软,握着剑柄的手指骨分明。轻轻一挥便是长剑如芒,带起一阵迅猛的风,衣袂翩跹间,他温润的气质被剑气冲淡几分。褪去那副唇畔挂笑的面孔,认真肃穆的模样似乎也意外地有魅力。


我坐在一块巨石上,着魔似的盯着小绿看了许久。再次回过神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春寒峰很冷,他却还是出了些汗,发丝凌乱黏在他面颊两侧。小绿把泛着寒光的剑收回剑销,正打算离开。


我连忙叫住他。


“小绿!” 


他修长的背影顿了片刻,转过身。看到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声询问道。


“有事吗?”


“我等了你很久。”我跳下石头,走到他身边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小蓝。”


“嗯。”


他的反应不咸不淡,我有些退缩。但是想到自己来这边的初衷,还是深吸一口气把话接下去。“我想和你成为朋友,以后我能常来这边找你吗?”


也许是从未见过我这样说话直白的人,他定定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我猜小绿是想拒绝,在最后却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握住我的手。


“可以。”他说。


他指尖的温度也是凉的,就同这冰天雪地里的夜一般。我的手心是温热的,如果握得久一些,说不定也能将小绿的手捂热。可惜他虚虚握了几秒,便松开了。


灰羽说小绿修的是无情道,我其实听进去了。但……


自那以后我便常常来春寒峰找小绿。多数时候他都在修炼,我喜欢看他舞剑时白衣飞扬的潇洒姿态,也欣赏他挺直脊背打坐的那种安静。


永乐是小绿的同门师兄,同样修剑,却不修无情道。我常来这边,一来二去又认识了不少人,永乐便是其中之一。


有一日,我照惯例来找小绿,永乐端来一杯冒着氤氲热气的茶。他站在我身旁,陪我一起看着小绿舞剑。


“谢谢。”


“灰羽有告诉过你他修什么道吗?”


“我知道。”


永乐眸光中涟过一抹复杂,他捻起眉头,再次开口时稍显犹豫。“那么你知道……他为何厌恶魔修?”


我心中一紧,和他对视时甚至怀疑永乐是否发现了我魔修的身份,或是灰羽说漏了嘴。踟蹰一番后,出于信任,我排除了那份可能。


“为什么?”我还是有些好奇的,在有关小绿的情况上。


“……不,罢了。”永乐却话锋一转,不自觉捏捏指尖,突兀换了话题。“这么多天,你应该能看出来。小绿虽明面不说,甚至默许你来找他。但却从未回应过什么,其实是变相的拒绝,让你知难而退的法子。现在止损,为时未晚。”


我抿起唇角,下意识想回避。想了想,也许是由于魔族天性和我爹放养式的教育,我从小到大就没怕过什么。


我也是这么告诉永乐的,他听了以后,似乎还想规劝几句。但看我心意已决,也就作罢了。


我这种人,也许不吃点苦头,就不知什么是痛吧。


小绿刚好舞完剑,我心中微动,左顾右盼,挑中一棵梅花树。一片温婉的浅紫中,我踮起脚尖把最漂亮的一朵摘下,雀跃地跑到小绿面前,叫他低头。


他沉默一会儿,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中的梅花。多半猜到我的意图,却没多管,配合把头低下了。


我于是如愿把梅花别到他柔软的发间,他相貌生得极好。温润如玉的气质和寒梅意外相称,我在满意自己杰作的同时,又因为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造成的违和有些想笑。


真是怪事,世人皆默认小绿喜欢笑。他在我面前却鲜少展露笑颜,偶尔才吝啬地弯弯唇角,却也足以温柔岁月。


至少这也是一种特殊待遇嘛,我这么安慰自己。这样一来,也不必区分他笑意里究竟含参几分真情了。


灰羽有时候也来。每每看见我对小绿犯花痴的样子,他都要揪着我耳朵把我拎走,一脸匪夷所思地问我。


“我真是搞不懂,你究竟想和他做朋友,还是想和他双修啊?”


“你说什么呢!”我恼羞成怒地反驳,忍不住提高声调。耳根却像春季暖流般一阵阵的发热,再回头偷偷看小绿时,心脏可疑又心虚地加速跳动着。我捂住心口,也许这样便能掩饰些什么。


“小蓝?小蓝!”灰羽加重的嗓音再次将我分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跟你说过了,这人修的是无情道。想和他做朋友倒也罢了,可千万别爱上他,听到没?”


“当……当然!这种事情你不说我也知道……”


余光看到小绿朝我和灰羽所在的方向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我竟意外有种做亏心事被抓包的感觉,但仔细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可心虚的。


毕竟这么多天过去了,小绿对我的态度始终模棱两可。我们连朋友都称不上,更别提进一步的发展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灰羽孤疑地在我和小绿之间来回张望,多半还是不相信。我也懒得辩驳,只能任由他去猜忌。


但是……说到这个。我近来又发现,只要有灰羽在,永乐便总是注视着他的背影,陷入某种近似怀念的沉思。


“那我也问你,你和永乐是不是有情况啊?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好像怪怪的。”


“旧爱而已,分开很久了。”灰羽倒是坦荡地告诉我。虽他仍笑得没心没肺,我却直觉他心中并不似他表现出的那样洒脱。犹豫很久,还是没有多问。


小绿又在风雪交错的春寒峰走远了,依稀可见葳蕤的烛火在前方飘荡。望着他孤高的背影,我垂下眼睑,禁不住想。


如果可以的话……远远注视着那人便足矣。那样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剑修,能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边,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



03


我听说小绿受人委托将去镇子办些事情。机会难得,他一年中多数时间都待在他那白茫茫的春寒峰里,了无生趣的。我于是央求小绿顺便也捎上我,本以为要磨他很久,没曾想他瞬息的功夫便同意了。


“我也想去。你看,两个人不是比……”话音未落,就听见他说——


“好。”


我有些愣,原先准备的一套说辞被扣杀在摇篮里。“你就这样答应了?”


小绿抬眸看我一眼,叹气催促道。“收拾东西,今夜就走。”


“马……马马马上!”


我匆忙跑到客栈将本就不多的包袱整理好,难耐等到天黑。房门被人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三下,我打开门,站在门前的是小绿。


“你的包袱呢?”我问。


小绿举起手,一枚银色储物戒佩戴在他食指处。他接过我手中的包袱,把它们也收进储物戒里。


“谢谢。”


“会御剑吗?”


“不太会。”说来惭愧,我长到弱冠之年,对修炼只略懂皮毛。最大的乐趣就是在魔界的小吃城里尝遍各种美食。


小绿微微点头,没有嘲笑我。


人间夜里很是热闹,我和小绿出门时,还有许多小贩在摆摊吆喝。他忽然凑近,用手紧紧搂住我的腰,浅淡的冷檀香从他身上传开。我瞬间红了脸,触电般颤抖几下,想要挣开小绿的怀抱。


“别动。”小绿安抚我。“要出发了,我带你御剑。”


我听了以后不再反抗,脸上那抹热意却迟迟化不开。御剑飞行的感觉很奇妙,那人的体温从我背后传来。素来用于握剑的、修长有力的那双手搂住我的腰,于是我便不再害怕自己会掉下去。穿行在云层中,人群不过沧海一粟般渺小,唯有凡间万千灯火散发着明亮的火光。


风过发梢时我忽然想问他。小绿,你的心当真像他人所说那样冷吗?可分明,你身上传来的温度,就像冬夜里的篝火啊。



04


我总算知晓小绿来到镇上是要做什么,他是为了清除在这块区域为非作歹的魔修。到达目的地时,村长已经和一派修士恭候在门口。见到小绿,惊喜的神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不少年轻修士窃窃私语的谈论声传入我耳畔,隐约听见“天才”“剑修”这些字眼,还混着小绿的名字。


我看向被谈论的主角,却见他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脸上笑意疏离得恰到好处。不知为何,我心中有些酸涩,似乎自己站在小绿身侧就是玷污了他。他是正道,我是魔修,他厌恶的,是我生来就注定的身份。


我忽然就后悔和他来到这里了。


一路上我都闷闷不乐,小绿察觉到了,却没多说什么。只是亲自把我送到房门口,然后嘱咐。


“夜里别乱跑,那些魔修很危险,早点睡。”


我嗯了一声,垂着脑袋合上房门,把脸深深埋进塌里。小绿肯定不知道,我也是他口中所谓那些“危险的魔修”其中之一。


这种低迷情绪一直伴随我到第二天清晨,我不再和往常一样主动同小绿攀谈。


“待会儿,”我和小绿的目光碰巧对上,我有些不敢看他,于是避开了视线。“你和我出门一趟,可以吗?”


“我什么也不会。”我提醒他。


“我知道。”


沉默蔓延在空气中,我十指紧紧端着一杯茶,直至凉透也没喝上一口。


“我先走了。”我生硬道。“你要出门的时候再叫我吧。”


“不必了。”小绿摇头,站起身拉住我的手腕,将我从椅子上拽起。“现在就出发。”


我沉默跟在他身后,直至在一家酒楼停下。酒楼建在偏僻的拐角处,门可罗雀。那扇木门已经破旧不堪,仿佛风轻轻一吹便能倒塌。小绿带我闯进去时,我看见里面的长凳和木桌翻倒在地,满室狼藉。


小绿指着楼梯,淡淡道。“那些魔修,现在就在三楼。”


我瑟缩一下,不明白他带我来这儿的用意。我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不能帮小绿驱散魔修,待在这里说不定只能拖累他。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我来这里?我忽略了什么?


就在我快抓住脑海中翻涌的思潮时,头顶蓦地传来剧烈的跑动声。紧接着,一群魔修浩浩荡荡从楼梯翻越而下,黑袍在布满尘埃的风中翻卷成跌宕曲线,我粗略扫了一眼,约莫有十几来人。个个眼神凶恶,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我和小绿。


“两个美人。”为首那人猥琐大笑着,搓了搓手。“兄弟们,天降馅饼啊!”


他们朝我和小绿的方向走来,脸上的横肉随着动作晃荡着。我心中不免一阵恶寒,更多是对处境的担忧。


“怎么办?”我低声询问小绿,强压下恐惧。“他们这么多人,我们打得过吗?”


他连眉心都没皱一下,就在其中一个魔修用那双手将要碰上我和小绿的脸时,小绿动了。


那把薄剑被他从剑销干脆利索地拔出,泛起一道惊人寒光。他转身携带我退出包围中心,快得只能瞥见一道残影。我被他护在怀里,他单脚轻轻一跃,我们便腾空而起,几秒后又稳稳落地。


小绿把我安置在安全的角落,我只能头脑眩晕地看他如何和魔修打斗。他挥剑的手法更像是某种艺术,手腕行云流水般运转着,明明只有一剑,却伴着无数道虚幻剑影。刮起的疾风将他长发吹起,卷起朦胧尘埃,雪白衣角在空中肆意飞扬着。一盏灯的功夫,他的剑尖便已挑破几个魔修的衣物,直刺心脏。耳畔响彻着凄惨的尖叫,魔修的身躯沉重瘫倒在地,死不瞑目,眼中尚有未凝聚成形的恐惧和困惑。


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了世人口中的“天才剑修”究竟拥有何种惊人天赋与能力。我看得太入迷,一时没能注意到身后还剩最后一个残存的余孽,凶神恶煞朝我逼近。直至身后忽然掀起一阵风,我猛地回头,就见小绿拦在我身前,一剑毫不留情地刺穿那魔修的血肉,玫瑰状的血花溅在他圣洁的衣物上,也从我面颊滑落。


等我珊珊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身体正神经质地颤抖着。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同族的尸首,尽管他们都是作恶多端之辈,死得罪有应得。但当我偏过头,望向那些死瞪着我的眼球时。还是双腿一软,力道净失地瘫软到地面。


小绿在我身前微微欠身,沾了血的指尖羽毛一般轻柔拂过我面庞。我无力地仰起头,和那双青山般的瞳孔静静对上,我读不懂那种复杂的情绪。那把剑就躺在不远处的地面,小绿的指尖最终在我喉结处停下。有一瞬间,我怀疑他想用这种温柔得溺死人的手法将我杀死。但他没有,只是弯起唇角,缓声道。“走吧。”


我承认我害怕了。我害怕小绿当真那么无情、害怕他一旦知道我魔修的身份,便会像今日杀死他们一样,毫不留恋地杀死我。


真是可笑,明明是他护住了我性命,我却开始畏惧他。


我没有力气站起来,小绿扶了我一把,我才步伐不稳地继续跟在他身后。回去的路上,一个孩童从某家药房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追赶他的女子。她实在跑不动了,只能气急败坏在原地大吼。“来人啊!魔修偷药啦!”


我心头一紧,小绿捻起眉头,抛下我去追那孩童。我急忙赶上前去,终于在巷子里发现他们。那孩童被逼进死胡同,已无路可退,我看到小绿举起剑正对着他。


“我娘病了。”小魔修颤抖着声线。“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没钱了,我只能偷药。”


可小绿没有放下剑。


我头脑一阵发热,冲到小魔修面前想护住他。小绿来不及收回手,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在这处,那把剑尖于是不慎刺入我腹部。


眼眶泛红望着小绿,我吃痛弯腰捂住伤口,衣物被鲜血逐渐染红,一片眩晕。“他是做错了。”我满腔固执,看着对方不可置信的神情时竟有种痛苦的快意。“偷东西是不对,但你也不能这么杀了他呀!”


视线模糊间,小绿握着剑的、那双惯来坚定的手微微发着抖。他启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走过来,抱住我下滑的身子。昏迷之前,他竟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05


再次醒来时,我又回到了春寒峰。正躺在小绿的床榻上,看窗外白雪飘扬。伤口已经被纱布小心包扎好,小绿端起一碗药,苦涩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他沉默着拿起勺子打算喂我,看得出他心情不太好。


“不需要。”我说。“暂时不想看见你,所以走开。”


小绿抿起唇,没有把碗和勺子从面前移开。我直接偏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你喝不喝,小蓝?”


这还是小绿第一次唤我姓名,我先前以为他根本没把我放心上,甚至连我名字都没记住。现在看来,只是单纯不想叫罢了。


“不喝!”我一想到小绿欲图杀掉小魔修就觉得生气,不愿接受他的好意,更不愿喝他递来的药。


要是小绿知道我也是魔修,还会像现在这样照顾我吗?


下一秒,他忽然把药含进自己口中。我还未理解他的举动,他便紧紧压住我双手,把我定在床榻上动弹不得,紧接着俯身吻住我的唇。


“唔!”唇齿被他用舌尖撬开,长发落在肩上,我只能被迫吞咽药物。苦涩的味道回荡在口腔,两腿艰难耸动着,用尽力道想要把对方推开,但未果。


由于我的不配合,遗漏的液体顺着面颊一路下滑到锁骨处,黏黏腻腻的。等小绿终于大发慈悲松开我时,我被呛得直冒眼泪,燥热像是火烧一般徘徊在心尖。


这下我总算明白,灰羽说的,“把你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是什么概念了。


“你们修无情道的就是这样耍流氓的吗!”没忍住打了他一巴掌,我哽咽道。“走开,我自己会喝!不要你帮忙!”


小绿捂着脸,把碗轻轻放在木桌上,面无表情地出去了。


把自己埋进被子,长到这么大,我从未遇见过这么多复杂的事。脆弱和不解淹没残存的理智,眼泪沾湿了面颊。我一边嫌弃自己丢脸,一边却又止不住哭泣的欲望。


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不是说了不想看见你了吗!”


“是我。”灰羽的嗓音从沉闷的空气中传来,他坐在床边,一下把我盖的被子掀开。“行了,别把自己闷死。你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我把这几天遇到的事情全部告诉了灰羽。他听后沉默片刻,叹了一声气,才缓缓道。


“这件事,你多半是误解他了。”


灰羽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有关小绿的身世。


作为世代剑修,小绿家是真正的名门望族。父母辈天赋极高,在修真界占有一席之地,也算德高望重。他自小跟着父母修剑,八岁已能结金丹。世人都坚信他是天才,将来一定能达到比他父母更高的成就,站在修真界的顶端俯视苍生。


他的家族也确实在他身上寄予了厚望。


他自小便是认真谦虚的孩子,从未因世人的夸赞与追捧迷失自我。人人都知晓他的天赋。同龄人嬉笑玩乐时,他在修炼;同龄人受了委屈向长辈寻求安慰,他通过修炼让自己变得更强;同龄人觉得他遥不可及,渐渐疏远了他。没关系,剑就是他最好的朋友。


天才背后注定无人,孤独或将伴他终身。


父亲和年幼的他站在群山之巅,看飞鸟从天际掠过,云层就在伸手可触的地方。


低沉的嗓音从耳畔传来。


“小绿。”一身白衣的父亲负手而立。“你要对得起上天给予你的这份天赋。”


“我没能实现的理想,就交给你了。”


“护住自己所爱的一切。无论是物,还是人。”


“切记,剑道、修剑之人,永远要守住本心。”


父母被魔修所杀那年,小绿刚满十八。一身傲骨的夫妇两人不愿舍弃追求百年的道义。即便魔族说过,只要投奔他们,就能得到一条生路。


他是父母拼死才护下的,其他修士赶到时,小绿正蜷缩在用结界围成的角落里,数千名魔修和他父母同归于尽。尸骨未寒,就有老一辈发出沉沉的叹息,那种惋惜消散在冬季的狂风里。


“他们家,辉煌了千年,如今是要没落了……”


我听完后,低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改修无情道,也和这个有关。他虽厌恶魔修,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灰羽说。“对于穷凶恶极,伤天害理的魔修,当然是格杀勿论没错。但你说的小魔修,小绿多半只是想吓吓他,结果没想到你突然冲过去……”


隔着许多年,我仿佛穿过重重岁月,回到那个风雪交错的冬季。通过旁人的叙述,在虚空中和小绿那双绝望的眼眸对上。


我也能看见他脸上的伤口和污垢,他颤抖的身躯。偌大的荒原上堆叠着尸体,有魔修的,他父母的也混在里面。一片死寂的白中,鲜血红得触目惊心。他的十八岁,上天送他一份那样残酷的成人礼。


那时候,能为他带来最后一丝安全感的,或许就是他怀中守着的剑吧。


刚刚打过小绿的手忽然就很疼,我呆愣愣地盯着手心看,为自己的鲁莽和不成熟而深深悔恨着。


“你不是一直担心小绿发现你的身份吗?”灰羽拍拍我的肩膀。“实话告诉你吧,他那样一个修为高深的人,早在第一次和你见面时,就知道你是魔修了。”


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忽然间豁然开朗。原来,小绿当初那么干脆就同意我跟过去,还把我带到魔修所在的地方。就是想让我怕他,从而知难而退啊。


“你会放弃吗?”灰羽问。


“……不会的。”我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06


我伤好以后,仍每天都去春寒峰找小绿。不知为何,也许是知道自己赶不走我,或是出于当初那一剑的愧疚。小绿对我不再那么冷漠,我邀请他出门,他也从不拒绝。


以他的修为,其实早已不需要进食。但当我把一串晶莹闪亮的冰糖葫芦递给小绿时,他还是接过去了。


“好吃吗?”


“太甜了。”小绿见我有些失落,于是笑着补充一句。“但我很喜欢。”


我觉得小绿的日常生活太过单调,成天盯着那片白雪也没什么好看的,就开始带着他四处游逛。


夏季来临我带他去看满塘深深浅浅的绿荷,和他眼睛一样的色彩。我跟小绿说我很喜欢你眼睛的颜色,因为你的眼睛总能让我想到生机盎然的、深情的夏天。


小绿哑然失笑,他说他修的可是无情道,和深情一点也不挂钩。我指着他的心口摇头,我说不是的,只要你的心还在这里、还在跳动,就不可能没有一点感情。


小绿没有反驳我。


我带小绿乘着乌篷船看水边疯狂生长的芦苇,深秋正是芦苇开花的时节。我问小绿,你觉得芦苇开花像什么?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像覆了一层白雪。


我没忍住笑了起来,我说,你的世界怎么看什么都像白雪啊,天天待在春寒峰还没看够吗?以后看见芦苇花开就把白雪替换成羽毛吧,因为羽毛同样也是白的。人间不是只有白雪,冬季一旦过了,春季马上就会来的,到时候白雪就融化了。春天有许多美好的景色,大家都能从寒冷中走出来的。


是吗?他笑着说,那么春天具体有什么呢?我不记得了,我常年待在春寒峰,而那里一年四季都是冬天。


想知道春天有什么,就自己亲自去看看吧。


就这样,我陪他走过了一年四季,陪他走过了春夏秋冬。


某个细雨绵绵的夜晚我披着蓑衣去春寒峰,却没有着急见小绿。爬到一棵老树粗壮的枝干上,仰头望着清冷的明月,白雪混着雨洋洋洒洒落满肩头。我拿出一支笛子,缓缓吹奏起来。


过了有一会儿,身边忽然又坐了一人。我未偏头,便已知晓是小绿。


“你还会吹笛子?”


“是我娘小时候教我的。”我抿唇。“但她已经去世了。”


“……抱歉。”


“我爹是魔族。”我鼓起勇气坦白。“他爱上了我娘,但我娘是人族。”


小绿沉默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你都知道了。”


我点头,陷入了回忆。


“魔族和人族自古以来便势不两立,我爹我娘成亲后,生下了我。有一日,我娘和我爹说她的家人想她了,让她回去一趟,后来我娘就再也没有回来。”


“是她的家人亲手杀了她……人类和魔族的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苦涩道。“多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和解。”


“小蓝,”小绿柔声道。“看我。”


我听从他的指令偏过头,唇上便是一热。

小绿吻了我。


我愣愣睁着双眼,看他英俊的面容近在咫尺,睫羽纤长洒在脸上,有些细微的痒。不禁又忆起那日他给我喂药时,唇上也是这样柔软的触感。与其说那是一个吻,不如说是我们在暗自较劲,药让我的口腔中回荡着苦意。可如今,为何他没喂药给我,我心中也苦得近乎要落下泪来呢?


安谧夜色中,他说,“闭眼。”


我合上双眼,温热液体从眼眶中满溢而出,沾湿我的睫毛。我和他拥吻着,在声势愈发浩大的雨幕中,我的蓑衣沉重起来。几滴雨随风飘到裸露的皮肤上,冰冰凉凉。春寒峰的白雪刚落到我和他身上,便被炽热的温度融化了。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揪紧,几近窒息,鼻尖的酸楚怎样都挥之不去。我逐渐丧失力道,到最后只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物,任由小绿吻我,任凭他疯狂炙热的吻掠夺我的呼吸,将我的灵魂骗走。


小绿松开我时,我眼前已朦胧一片。隔着一层雾气,他的面庞也被湿润液体沾湿,是雨吗?还是雪?亦或是小绿也禁不住流泪了呢?


我没有说爱,他也没有。


小绿从树上一跃而下,我看见他用手捂住心口。雪白的衣摆划出一道流畅的线条,瞬息之间消失在雨幕之中。


我捂住脸,克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07


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去春寒峰找小绿,他也一次没来主动找过我。


直至深秋过去,又一年冬季来临,我忽然很想念他,很想见见他。才下定决心再次踏入春寒峰。


只是,那天夜里,我走到小绿住所门前时,却意外地被永乐拦住了。他带有歉意地望着我,对我摇头。


“请回吧。”


“为什么?”我不解。“他叫你拦住我的,他不想见到我吗?”


永乐没有说话。


我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只能颤抖着声线询问。“他出事了吗?”


永乐身形一僵。


“如果今天我不能见到他,我是不会离开的。”


我不知是什么支撑着我,我一个修为浅薄的魔修,永乐动动手指便能把我赶出去。我也不知是什么触动了永乐,他在原地沉沉叹了一声气,还是侧身让开了,疲倦的身形消失在冰天雪地里。


我焦急地推开门,闯入小绿的住处。左顾右盼,希望自己能发现那个人的身影——最终在床榻上发现小绿,他侧躺着,卷曲着身子,五指紧紧按压着心脏的位置,就跟我最后一次见他那样。


我来到他身边,跪在他床侧。看他隐忍痛苦地捻起眉头,虚弱地喘气。


“你怎么了?”我猜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小绿还要反过来笑着安慰我。


“没事,永乐怎么放你进来了?”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一半,便开始捂唇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直至鲜血顺着指缝流淌而下。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我快哭了,但却没有能力减缓他的痛苦。


他没回应我,用微凉的指尖摩挲着我的嘴唇。用飘渺的声音,近乎是乞求般地问我。“可以吗?”


我刚点头,一句酸涩的话还没来得及吐出口,他的吻便落了下来。细密得令我喘不过气,不知不觉间,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我原以为他会继续,但他只是浅浅地吻了一会儿便停下来,用那双深情的绿色眼眸温柔注视着我。


他很珍视我,而那样一个温柔的、风光月霁的人,他现在就要死了。


如今我终于知道了。害他动了心、害他沦落到这般田地的人,就是我。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和他相遇、不该反复来春寒峰找他、不该在他无声拒绝我时还坚持走近他身边、不该陪他走过春夏秋冬、不该和他接吻、不该爱上他。


都是我的错,没有我的话,他也就不会死了。


“别害怕。”小绿又在安慰我了,他笑得那么好看,修真界千百年的春天都比不上他一个浅浅的微笑,可我看到却只想哭。


我哽咽道。“你呢?你都要死了,你害不害怕?”


“我不怕。”小绿却温柔地扶住我的面庞,轻笑几声。“我已走过百年,算是相当长的一段道路了。修了无情道后,我的心脏便再也没有为任何事物跳动过。”


他恍然间又想起儿时父亲曾告诫他的话。


“护住自己所爱的一切。无论是物,还是人。”


后来他终于远超父亲的高度,对得起自己的天赋,得到千万人敬仰。剑法在他日复一日的修炼下终于无人能及,也算守住了家族的名号。


让当初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等着看他堕落的人,都无话可说。


但是,他都没有情了,究竟要守护些什么呢?修剑的意义何在呢?


“我不怕死亡。但我害怕我无法再爱、害怕我在今后漫长的人生中都要独自守着春寒峰的白雪、害怕不能回应你的感情、害怕你不爱我。”


所以,即便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死亡,他也甘愿沉溺在这满腔炙热的爱意里。一点点感受道心在体内碎裂的过程,望着春寒峰铺天盖地的白雪,却在迷人得近乎火烧般的情愫里毁灭。


“你爱我吗,小蓝?”


“我爱你。”这是唯一的答复。


我和小绿的唇瓣再一次贴到一起,他吻着我,激烈又疯狂的吻。带着一丝绝望的放纵意味,我被他翻身推到床榻上,他用那双修长的手将我的脸狠狠按进被褥里。之后衣物被褪下,他冰凉的指尖拂过时我浑身都经不住地颤抖着。


@风雪夜归人 


偶尔还能听见他在低声咳嗽,几滴鲜血落在我指尖,我产生一种将它们舔去的渴望,我也的确这么做了。


窗外的风雪仍旧狂暴地刮着。


“我离开后,”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会把我的剑送给你,也算当作纪念吧。”


“你是坏人,”我一边喘一边哭着吼他。“太狡猾了,谁不知道剑修一旦死亡,他的剑也就再也没有了灵气,不过一把普通的冷兵器罢了。你送我剑,根本不是给我当纪念用的,你就是想让我看见这把剑就想起你,想让我永远都忘不掉你,对不对?”


“是,”小绿沉默一会儿,承认了,忽然间也开始笑着流泪。“不准忘了我啊,我可不同意。”


“还有,”他最后轻轻叹了一声气。“不许死,要好好活着,活到人族和魔族和解的那天。那样的盛世,请务必替我看看吧。”


因爱而亡。双手握住名为爱的剑柄,一寸寸坚定地推进自己的腹部。作为剑修,以“爱的剑”结束自己的生命。大概算相当微妙,却毫无遗憾的结局吧。


08


小绿离开的那天,我没去送他。只是远远地站在高处,看被白雪覆盖的春寒峰第一次那么热闹地围着数千人,他们都是来为天才剑修的死亡默哀悼念的。


我不一样,我只是单纯为小绿的死亡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


春寒峰,我后来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取这种名字。因为我如今也同他一样了,即便在春天,内心也是寒冷的。我的心脏被冻成了冰块,轻轻一敲击,便能彻底碎掉。


当天晚上,我去寻找灰羽,却见他也捂唇咳嗽着,在雪地留下触目惊心的几抹血迹。


我被定在原地,浑身血液都是凉的,久久无法动弹。


他苦笑一声。


“当初我劝你不要接近他,是怕你受到伤害。没曾想他真动了情,却还是抵不过命运……”


“我和永乐分开,是因为坚信长痛不如短痛。我采集草药时中了慢性毒,此毒无可解。如你所见,我也活不久了。”


“但是小蓝,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十日后,灰羽也离开了。从此再也没人见到永乐,我心中隐隐有大胆的猜测,我猜他是殉情了。


就这样,我熟知的人全都离开了我,和小绿的那段故事,也被埋没在春寒峰的白雪之下。



尾声:


万年后。


我叫小亚麻,今日是人魔两族签订和平条约的日子。我自小最崇拜的就是小蓝,他是大家公认的修炼天才。作为魔族和人族的混血,他万年来一直在为两族和解而努力。


我如愿在春寒峰那座古亭见到他,他怀中抱着一把漂亮的剑,此刻正安静闭着眼睛。


我走上前,冒昧问了他一些问题。


“这把剑是哪里来的呢?”我问。据我所知,小蓝并非剑修。


“是一位故人送给我的。”他笑了笑。“他曾经也是世人公认,风光月霁的剑修天才。”


“他在哪里呢?”


“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小蓝看着远方雾气缭绕的群山,似乎透过它们看到了当初的自己。也是远远遥望着那一席白衣的人,留下惊鸿的一瞥。


岁聿云暮,我听见小蓝的叹息消失在橘涂之风里。春寒峰的漫天白雪映入他眼瞳,化作一阵永远凝固的回忆。


“但是,那些故人将永远活着。”他的面容停留在最鲜活的少年时期,执拗道。“活在我心里。”


两族和解没过多久,我便听说小蓝用那把佩剑,亲手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不知为何,我想起当初见他时,他那种疲倦又哀伤的目光。忽然就觉得,也许死亡,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他们会相遇吗?


我想是会的。



The End.

……………………………………………………

520快乐。




【绿蓝】小绿他要牵手


*机器人篇paro

*破镜重圆

*推荐BGM-打上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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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对牵手有执念。


午夜降临时小绿正站在院子门口,看满院蔷薇绽放成几朵含蓄的花苞。青色花茎上隐约渗着几滴雨珠,在五月清风中滑落到地。


于是他想低头亲吻小蓝。


柔软、温热、稍有些干燥。舌尖轻柔描绘着唇瓣的纹路,惹来对方情不自禁一声轻哼。


小蓝惯来腼腆,结束后便任由绯红漫上面颊,眼神飘忽不好意思望他。蓝发青年长到二十五岁,一如既往地纯情。小绿不一定是他的初恋,但他的初吻和最长久的心动全部都归小绿所有。


“要是被人看见怎么办啊?”


“不会的。”


他牵着小蓝走到花丛中央,指尖越过重重尖刺,摘下一朵蔷薇——全然盛开的一朵,嫣红色的花瓣错落有致地交叠在一起,围成完美的圆圈。


小绿把花递到小蓝手上。


“接受我的花和吻,就代表你已经准备好和我在一起了。”想了想,他又笑着补充一句,带着些许威胁的意味。“不准拒绝。”


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02


他不介意爱得比小蓝多。


今天也一样。


五月温煦的光烤得人心暖融融,车辆鸣笛的声音在耳畔一晃而过。他跟小蓝经过十字路口时正巧遇上红灯,小绿在内心作了一番思量。停顿的时机还不错,于是他稍作犹豫把手递给小蓝。


“要牵吗?”他说。


伸出的手迟迟未能得到回应,小绿抿起唇角,偏过头安静望了一会儿小蓝的面庞。蔚蓝的瞳孔和他的目光交接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也许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不愿意吗……,小绿擅长揣摩人心,无需小蓝点明,瞬息之间他便读懂对方的态度。手被自然地收回,他弯起眼角,森林般的眼眸盛满金色的光。


很温暖,他给人的感觉一贯如此,凡事都不计较的模样。


“没关系。”


沉默在他和小蓝之间蔓延了许久,人群的喧闹也被沉重的氛围冲淡。当小绿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结束时,小蓝蓦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不问原因吗?”他这么说,感受到心脏在体内剧烈鼓动着。“我这么做,你会有些介意吧。”


回应小蓝的是小绿一如往常的微笑。他看不清那抹绿中深深藏匿的情绪,也无法从温文的皮囊下找到一丝一毫的裂缝。


温柔得理所应当。


“为什么要问呢?”翻译拍拍小蓝的脑袋,轻声说。“不愿意牵就不牵,小蓝高兴就可以了。我愿意给你时间。”


永远善解人意的完美恋人,应该是世间很多人都渴望拥有的。可小蓝觉得不舒服,他不喜欢小绿这样。


有缺陷、做错事、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些也是人类难能可贵的一部分特质。当自身的不完美被接纳包容时,两颗互相喜欢的心便能靠得更近。


但和小绿,小蓝自始至终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曾经对自己说过,[如果觉得一个人完美,一定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他]。


不够了解吗……


绿灯亮起,他们穿过黑白分明的斑马线,融进来往交错的人群里。正前方走过几对牵着手的普通情侣,紧紧依偎在一起,肉眼可见的幸福。


“这样啊……”小蓝斟酌一下,换了话题,小心翼翼地询问。“是没休息好吗?你最近好像总是心不在焉的。”


“嗯,有个科技演讲需要我负责,忙着筹备资料。”


这是无伤大雅的谎言,其实小绿刚结束一次同传工作,如今正好是短暂的空闲期。会这么说,只是本能地不想让小蓝知道自己的烦恼。


“抱歉,难得的周末还让你出来陪我。本来应该待在家好好休息的。”


小绿顿了一会儿。


“小蓝,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紧接着,他恰如其分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动着,忽如其来的阴暗和躁郁在他空荡的胸腔内火烧似的翻涌着,几近冲破喉咙。


小蓝稳步朝前,走到商场前方的空地逆光站着,他远远望着小绿。然后小绿听见小蓝说——


“我们分手吧。”



03


为什么?



04


小绿贪恋小蓝掌心的温度,这一点他偷偷藏在心里,没敢让任何人知道。


那双灵巧的手会在键盘上敲击一连串他看不懂的代码。伯伦希尔七楼的研发部,小蓝时常一人工作到黄昏。不断跳动的指尖透过半敞的玻璃窗户,染上夕阳绚烂的余晖。小绿就站在小蓝身后默不作声地等他,用一种安静温淌的目光亲吻对方认真的侧脸。


这种情深在小蓝伸完懒腰回过头前便已收回,造成云淡风轻的错觉。全神贯注的程序员往往被他的出现给吓到,磕磕绊绊开口道歉,甚至有些懊恼。


“小、小绿?对不起啊……我一工作就忘了时间,你什么时候来的?”


于是他忍俊不禁地摇头。


“刚来不久,我们回家吧。”


也只有在这时,小绿能名正言顺地轻轻牵起小蓝的手。感受偏高的体温在他掌心晕染而开,十指相缠交握,指缝的空隙都被对方所填满。小蓝的手比他小一些,小绿弯起眼睛,将他们的手紧扣。感受十指两侧的脉搏跳动得蓬勃有力,两颗心被爱意浸泡着,是温热的。


于是他暗自期盼电梯能够行驶得缓慢些许,亦或世界就在此暂停片刻。他在为人处事方面已被生活的棱角磨成独当一面的成熟,唯有恋爱时免不了显露几分隐晦的幼稚与占有欲。


牵住他的手,他就是自己的了。


而等离开电梯的刹那,他们的手便会心照不宣地松开。小绿掌心的温度也将在五月熙攘的人潮里悄然溜走。直到下一个黄昏之时,他再次将爱意汇聚于目光,等爱人结束工作后将温度牢牢抓在掌心。


小绿不介意在人潮中牵手,甚至有些渴求。他期盼自己和小蓝有朝一日能行走在阳光底下,手牵着手进入一家电影院。情到深处时便在漆黑中偷偷交换一个缠绵的吻,和普通情侣无异。


不愿意的那个人是小蓝。


一直都是他。


为什么?



05


“我知道一家甜品店还不错,你会喜欢的,走吧。”


小蓝想要甩开他的手。“小绿!”


小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将他的手腕攥得更紧。蓝发青年紧张得吞咽了一下,却还是顽固地重复道。“我要和你分手。”


“这是很严肃的事情,我不想和你开玩笑。”


“我没有。”


“休想。”机械地牵起嘴角,深吸一口气。负面情绪化作荆棘贯穿血肉,在破碎的心脏上疯长成丑陋的枯花。半响,小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会同意的,你必须给我理由。”


已经有行人停住脚步去看他们。


“别在这里。”小蓝焦急得左顾右盼,小声乞求。“你不想被人围观吧,我们回去说。”


舌尖抵住上颚,修剪整齐的指甲往皮肉深陷几分。小绿低下头时,柔软的刘海便遮住他的眼睫,意外的阴郁。


“是我不想,还是你不想?”他有些神经质地笑了一声,再次开口时,声线禁不住颤抖起来。虚假的笑意里藏着许多嘲讽的意味。


“既然这样,为什么又要在大街上和我提分手?”


小蓝呆滞片刻。“你误会了……”


“还是说,”小绿顿了顿,迟疑道。“我做错了什么?”


“不不不。”小蓝连忙摆手,他想解释,却又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拜托了,我们回去吧。”


小蓝承认自己刚刚有些鲁莽冲动,再怎么样,自己也不该在公共场合谈这么严肃又私人的话题。是他顾事不周了。可现在,小绿站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走。


“我无法走进你的内心。”小蓝叹了一口气。“你对我很好,事事都迁就我。这样的你,无疑是很好的恋人。”


他在分析事物时冷静地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条理清晰地把所有质疑的地方依次点明,直到自己心中的迷雾终于褪去,留下一个明净的答案。


“但是,你是真的不介意吗?小绿,你是一个人,不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不同的是,它们的程序牢牢写在代码里,没有任何主观意识,更不会产生多余的情感。但人不一样,情感和思想是我们手中最大的筹码。并非只有正面情绪才是被人接受的,倾诉负面情绪,也是一种信任。”小蓝抿起嘴唇,没有再多说。


他是温柔而又清醒的人,体贴的背后,更多也许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妥协与迁就。你其实很难走进这样一个人的世界,他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非想象中的牢靠。分明的边界感驱使他不愿与人谈及私生活,多数时候就只有工作上的交集。他并不真的在意你,倘若你不是主动与他攀谈,他压根不会多问。


真心难求,小绿藏着自己的喜欢,害怕真心献出去了便会受到伤害。后来他却把这份心意都献给了小蓝。然而,现在他又缩进了自己的壳子里。


“我还是很喜欢你。”小蓝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小绿,这个决定我考虑了很久。现在我想让你问问自己,你准备好了吗?等你有答案了,或许我们才能重新开始。在这之前,我会等你的。”


小蓝望了一圈议论纷纷的人群,他的目光是那样坦荡,几个年轻人畏惧而又羞愧地挪开视线。于是他迈开脚步,在阳光下越走越远。



06


他曾经也拥有过短暂的幸福。


小绿做了一个梦。


那时父母感情还不错,他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走在大街上。记忆中母亲的手细腻光滑,当年她也不过二十出头,还是一个小姑娘。被名为爱情的水壶日夜浇灌着,于是那双手也自然被保护得很好。


父亲是大学教授,实在的文人墨客。他的手不干粗活,握着笔杆,拿着书籍。在书房宽大的木桌上提起毛笔,宣纸留下刚劲的一撇,充满墨香。小绿最崇敬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他发誓长大后也要像父亲那样。知识渊博,受人爱戴。


父亲的掌心温热,却并不粗糙,修长的五指握住他的手时,很有安全感。


父母感情破碎后,迎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谩骂与争论,他们近乎把小绿听到过最恶毒的言语都献给了彼此。对于流言蜚语,他其实没有别人想象的那样在乎。与其说他坚强,倒不如说这是一种自暴自弃。


幼年时期的自己沉默寡言又不喜欢笑,母亲酗酒后常常咒他是上天带来的克星,板着一张脸像谁都欠他的。说他像父亲,为他做了这么多,也换不回一句好话。


说实在的,他早该习惯了。


虚伪的面具戴久了,似乎就摘不下来。也许他天生就该善于交际,沉默寡言的自己,被亲手扣杀在暗无边际的童年。


后来,也没有人再牵过他的手。


小绿对牵手近乎有些病态的渴求,他喜欢小蓝掌心的温度,喜欢小蓝的顺从,喜欢小蓝面颊处染上的些许红晕,喜欢牢牢抓住对方的感觉。每一次小蓝拒绝他时,他都需要克服从内心深处涌上的不安与焦躁,让自己不要做出困扰对方的事。


承受这些的,他一个人就够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这些话像错乱的黑线一般在他脑海麻乱一团,究竟什么是爱,要怎么去爱,他不明白,头很疼。


蹲下身紧紧抱住自己,脑海内的声音依旧毫不间断地依次传来。有时是母亲口口声声的爱,有时是她和父亲争辩的内容、嘶吼尖叫的哭声,有时则是他梦想破碎的声音。


“我只有你了,你要争气点啊!”


烦死了。


“这么多年了,你说分开就分开。当初干嘛去了,你对得起我吗?”


烦死了。


“这孩子还没成年呢,你要他怎么办?让他没有父亲吗?”


烦死了。


“烦死了。”


烦死了。


“我知道妈妈对我好,我也最喜欢妈妈了。”


烦死了。


他似乎又回到了讨人厌的童年。弱小的、无能为力的自己。没有足够的人脉,没有独立的经济,没有自己的生活。他无法逃离困住他的牢笼,只能在这一片阴影里慢慢窒息、死去。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来到他身边,是小蓝。他也蹲下身,看着落魄脆弱的自己。一点也不完美、一点也不帅气。小蓝用双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像一束光照进了黑暗。忽然间,自己身后的黑暗和牢笼全部分崩离析,脑海中的噪音也随之消失。


小蓝把手挪开,轻柔地捧着小绿的面颊,和他对视,像安抚一只受伤的猫。


“你呢?”小蓝说。“你事事都为别人考虑了,那你自己怎么办?”


“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好了。”


“小绿,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别怕哦,因为还有我在你身边。”


从此他的世界四季常青,春暖花开。


他从睡梦中惊醒,五月的阳光温柔洒在手侧,金色铺了满床。窗帘是云朵圣洁的颜色,随风飘荡,自由的感觉无法言喻。蔷薇开了满院,嫣红的娇艳带着阵阵迷醉的花香。生命很长,人间正好。


没有梦里母亲和父亲的争吵,他如今成了很优秀的同传。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经济独立,算得上年轻有为。遇到了优秀的爱人,工作稳定。有带薪年假去国外旅游,今天夏天他本打算和小蓝去意大利佛罗伦萨,欣赏文艺复兴时期的辉煌。


他明明就拥有,自由爱人的底气和权利。


为什么,不能活的轻松些?


为什么,要把自己看的这么轻?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小绿愣愣地望着人间的五月天,不经意间,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07

小绿去找小蓝的时候,对方正在家里狂敲代码,是机器人为他开的门。


小蓝见到他,愣了很久。反应过来后立刻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一脸严肃。


“小蓝。”小绿听见自己这么说。他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第一次感受到灵魂前所未有的自由,一身轻松,脑海像是被清冽的泉水净洗过。他变成一张铺展而开的地图,将去往何处,由他自己做决。


“你说要和我分手,我还是不同意。”小绿垂下眼睫,一阵风晃动了他绑起的发梢。说来有些可笑,二十七岁的自己,竟比十七岁时更加像个活着的人。或许多年来的人生中,只有现在和小蓝在一起的时刻,能称得上是青春吧。


充满遗憾、充满缺陷、却又拥有足够多的热血与勇气,肆意潇洒的青春。直到现在,原生家庭带来的阴影才被爱一点点抚平,枷锁被他亲手解开。从此以后,他要尽情去爱。


“你说我总是迁就你,你觉得走不进我的世界。但是,我也是刚刚才发现,不知道你是否也一样呢?唯有分手这件事,我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很强硬,我坚决拒绝了你的提议。”


小蓝张了张嘴唇,却说不出话。


“嗯,不对。暂时在[小蓝不能拒绝我的事情]清单上要加上一项——不能拒绝和我牵手,因为我会难过。这张表格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多,你选择和我在一起的话,就别想着离开了。恭喜你获得了飞向我世界的机票,并且是单程票哦。”


“我喜欢你,全世界最喜欢你了。”


有些孩子气的告白。


然后小绿如愿以偿地看到蓝发青年又一次脸红了,磕磕绊绊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小蓝站起来,激动地跑过去一把握住他的双手。


“当、当初不肯和你牵手,除了试探你以外,最主要的还是怕你被人议论。”小蓝的脸越来越红,但还是认真看着小绿说。“前一阵子,我在发布会上那样鲁莽地向你告白。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利用机器人看到同事那些聊天记录后,我觉得很难接受。你的心思一向比我细腻得多,一定早就察觉到了。虽然你不说,但是心里多多少少一定有些伤心。”


“你……你能放下心结和我说这些,我真的很感动!


“嗯。”小绿捧着小蓝的脸颊,俯下身亲亲他的嘴唇。“给我点时间吧,我很爱你。”


*“May I love you?”翻译轻轻用额头抵住程序员的,两人温热的吐息交织在一起,像棉花糖混进了软绵的白云里。


小蓝呆了一下,然后说:“Yes?”


小绿再次弯起唇角笑了起来。


“不,应该是May,I love you.”


他把一颗心交付出去,换来另一颗心在他空荡荡的胸腔跳动。


爱让我们变得勇敢,爱让我们朝前走去。


这阳光四溢的五月啊……



The End.

………………………………………………

*梗源空间


剧情稀烂,会重修。




【绿蓝】Endless Summer


*回忆篇paro

*推荐BGM—Made for Mermaid

*世界观前提:未来可改变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罗曼罗兰


………………………………………………



00


I don't care if your illusion is fading away,

我不在乎你的幻觉是否在消散,

I don't care if your emotions are dying away,

我不在乎你的情感是否在消失,

But love haunts you,

爱萦绕着你,

But love haunts you,

但是爱萦绕着你,



01 



他让小绿离开。


二十五岁那年,身形颀长的男人站在他家门前,几缕绿发黏在两颊,凌乱的美感。那夜灯火零落,走廊墙角处盛着一盆无尽夏,不知是谁种的。雾霭蓝的花瓣睡在月光下,月色映入他眼眸。


“我喜欢你。”他的嗓音如同春季花开,轻缓而温柔。即便在前一秒,小蓝已预料到这句告白。真正入耳时,心头也像被羽毛挠过,有种细微的痒。


小蓝仰头,对上小绿的眼睛。声控的廊灯因长时间的静谧熄灭了,小绿几乎被埋在阴影里,唯一的光亮顺着门缝洒在地面,是小蓝家的灯。


“滚。”小蓝听见自己狠下心说。


小绿闻言,不再强装笑脸,却仍是一副烈火焚原也不愿走的架势。


于是小蓝合上门板,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褪去。小绿彻底融入漆黑的长廊,也许唯有月光能见证他的执拗。


小蓝通过眼镜看到过去——从青涩的学生时代一起蜕变为成熟的大人,唇畔挂笑的那人似乎和世间一切温柔挂钩。少年干净的校服在日后被黑衬衫或正式西服代替。低头阅读超纲的《脑与神经》时做笔记的认真模样还历历在目。小蓝知道他是为了自己,才在课业如此繁忙的高中,钻研不合年纪的知识。


这个人曾问他,“知道自己的死期,是什么样的感受?”


小蓝关掉风扇,也关掉台灯。封闭住所有窗口,不让丝毫风从室内流过。希望借燥热让他头脑的思绪融化成一团浆糊——或许就这样结束也罢,把整个漫长的夏天抛在脑后。


然而他能看到命运,他知道今后的路漫长而痛苦。与其说死,不如说小蓝这一生有多少时间是为自己活着。


现在,他和小绿都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


一刻钟前,床头那盏台灯把影子投射到白墙上,他的半张脸却落在静谧的阴影里。小蓝用指尖捏着眼镜,准备按下删除键——抹去和小绿有关的一切记录。


门铃就在那时被按响。


外面的人天生是温润如玉的相貌。唇色很淡、很薄,像是晕染而开的水墨。黑衬衫将他的肤色衬托得更白,绿色眼眸看人时显得情深,活脱脱的“儒雅”二字。小蓝很少能见到对方在担心什么——例如现在,他捻起眉头,眉宇间掩不住的忧虑,汗珠顺着他喉结的线条,深深没入衣领。


“你的未来有我吗?”毫无逻辑的一句话,似乎也没有办法得到任何答案——公园时小蓝既然说过,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可想而知对方今后的未来里不会有他。


原先是真的,按照小绿的作风,他和小蓝是不会再见面了。


然而,当他独自漫步在光影晃荡的河畔,桥侧微风穿过他的发梢时,心中那根弦在那一刻,忽然轻轻颤动着。小绿几乎是在瞬息间,把一些记忆片段串联到了一起,闭合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所谓“最后一次见面”,除了自己,小蓝那边还有什么诱因?


他想起昨天傍晚被小蓝刻意摘下的眼镜——这意味着对方那时的记忆没能被记录。


然后呢?那么小蓝会做什么?


小绿抓住栏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跳声愈发剧烈,而等他回过神,他已经站在小蓝的家门口。


………………



小蓝瞪大双眼,惊讶的却是下一秒小绿即将脱口而出的内容。


“如果你敢试图抹去对我的所有记忆,我明天就会死。”


这句话就像一颗埋在深海里的炸弹,引燃的那刻,海面掀起惊涛骇浪。波涛里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光与热,如同烟花。


这算是威胁吗?小绿威胁他?


“什么……”小蓝的声音颤抖着,头一回觉得对方令他毛骨悚然。“你疯了!”


“我总在许多事上有所顾虑,不够勇敢。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有一半生命,都是在为你的事情而努力。”


他笑了。


“所以,我为自己考虑一次。小蓝不会怪我,对不对?”



02



他们从事科研有关的工作,生活多数时候注定繁忙。休伯利安总部在C市,每逢蝉鸣喧响,老人小孩坐在树下乘凉的酷暑时节,小绿会带着研究成果回来一趟。那夜过后,他回A市的频率便高了许多。


“有意义吗?”走在艳阳高照的街头,商铺门前的麻绳篮子里装满鲜花。店主杵在那儿大声吆喝着,希望能借此吸引顾客。


小蓝就在人声鼎沸中问道。


“明知没有结果,还这么大费周折。为了没有感情的爱,真的值得吗?”


小绿反问他。“你是不爱,还是不敢爱?”


……有些犀利的问题。


一个连过去都无法铭记的人,从何谈爱呢?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通过这副眼镜——初见那日,自己穿过整个长夏,头顶艳阳高照,他的双眼几乎要落下泪来。


打开长期以往死死封闭的心锁,迈开常年自暴自弃的脚步。当他情不自禁奔跑起来,来到绿发少年身前,紧紧握住对方的双手时,竟感到生命前所未有的轻盈——


一定有某种力量在支撑着他。


是爱吗?初见那天,他机械般的心脏也有被温热的爱意浸泡过吗?哪怕是曾经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如今却像在看一场充满遗憾的青春影片,而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小蓝已经不记得了。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没法交给小绿。


“我和曾经的你,不是做了同样的选择吗?”小绿淡淡地说。“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注定没有结果,可依旧选择了认识我。”


他望着花坛边上野蛮生长的雏菊,笑着垂落眼睫。“爱不会消失,是你把它忘掉了。”


小蓝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他想他大概是一辈子也无法理解小绿的。这些年,小蓝把所能想到所有伤人的话语全部用在了小绿身上。小绿已经把满腔温柔与耐心都献给自己了,一颗充满爱意的、柔软的心脏,却换来那样残忍的对待,逐渐布满伤痕。


走吧,你走吧,离开我。还在等什么?这样下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理智这么多年,现在却要为我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的生活吗!


深深的无助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喉咙像是被冰凉的海水给灌满,他的心爆发成波涛般的岩浆。小蓝拿起杯子砸向小绿,明明、明明他从未来看见对方会躲过去。


可为什么小绿站在原地?


瓷杯向他袭来的瞬间,小绿瑟缩了一秒。最终却安静地站在小蓝身前,指骨分明的手被碎瓷片刮出一道鲜红的血痕。他悲哀地凝望着小蓝,嘴角牵起一抹勉强的微笑。


刺耳的一声脆响,杯子在小绿脚下碎了满地。


为什么要在最后改主意?


挣扎过了,改变过了,未来明确地摆在那里,无论如何都没有用——


他无法赶走小绿,小绿不会离开。


充满爱意的人是无法被战胜的,小绿足够温柔也足够强大,像沿海线上透亮的灯塔,为远航在汪洋的水手照亮一道回家的路。在这种无条件的包容下,小蓝觉得无地自容,愧疚即将把他压垮。


为什么要这么自说自话。


对不起,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我不会耽误你的人生。



03



他知道,三十五岁那年的盛夏,自己将迎来生命的终点。


在时间流淌缓慢的夏季下午,医院的空间是一望无际单调的苍白,他躺在病床上。窗外漫天阳光热烈,他几乎睁不开双眼,枝繁叶茂的树影在床单上安静流淌着。他接受着旁人目光中那几缕湿润的洗礼,无边困意在脑海的银河摇摇欲坠。


带着氧气罩,呼吸似乎成为世间最大的难事。雾气覆盖视野,一片朦胧。无论是头顶低矮天花板那冰凉的注视,还是身边的人影,都已经模糊而遥远。长长的针管插进垂落床侧的消瘦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明显凸起。鼻尖萦绕的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小蓝讨厌那种气味。


也没什么可遗憾的,这样的一生。如果明天能在另一个世界醒来,那么他会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全部遗忘吧。


能做个普通人就好了。


无人听见他的心声。


一片明媚的阳光中,雾霭蓝色的无尽夏在熏风中正开得烂漫。



04



小绿离开后的几天,小蓝一直在迷茫中徘徊。他辗转难眠,每天清晨从阳光四溢的床侧睁开双眼。望见床头柜上整齐摆放的那副眼镜,心头便一阵懦弱的退缩——未来告诉小蓝,只要戴上那副眼镜。折磨他许久的负面情绪与自我厌恶便会再度朝他涌来。


那天夜里他去便利店买了几罐冰镇啤酒。回到家,小蓝没有开灯。他坐在落地窗前,看都市熙攘的夜景,与一盏盏璀璨如星的霓虹灯。


冰凉的液体灌满胃部,一阵刺激性的痉挛。小蓝捂住脸,无声地流下泪。都是定死的,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他的反抗、他的逃避、甚至他如今使用酒精,麻痹自己遗忘未来的行为,都是未来的一部分。


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一条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如果这是预见未来所带来的惩戒,自己已经用过去的一切记忆作为代价了啊。


他不知道自己喝得有多醉,也不知自己在落地窗前看了多久。直到灯火相继熄灭,城市的夜开始变得寂寥。小蓝才软绵绵地瘫倒在木地板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小绿的号码。


“喂?”电话那头的嗓音有些沙哑,混着一丝困倦,应该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小蓝……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想你。”小蓝头脑糊涂,吐出的话也毫无逻辑,甚至根本不懂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小绿,你能来见我吗?”


沉默在黑暗中漫延了许久,能听见对面瞬间乱了的呼吸,也许还有清晰的心跳声——更可能是小蓝自己的。


“现在是十点四十五分。”轻缓的嗓音像一缕春风。“C市与A市的距离是301.8公里。”小绿顿了顿。“就在刚刚,我订了十二点的机票。”


“而我准备飞来见你。”


电话被小绿挂断了。


凌晨三点的A市褪去白日的繁忙与光鲜,留下阑珊的城市灯火。星星与弯月悬在漆黑夜幕中,用温淌的目光安慰因各种原因失眠的旅客。


小绿用备用钥匙打开小蓝公寓的房门,屋内一片漆黑。他跨入客厅,带着潮湿的雾气。小蓝还躺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身边凌乱散布着空了的啤酒罐。


他皱着眉走近小蓝,对方睡得很不安稳,听到轻微的动静就迷糊地醒了。


怎么睡在地板上?当心着凉。喝这么多酒,明天醒来头肯定会疼。你的生活习惯还真是相当糟糕啊……


小蓝按住太阳穴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那个熟悉而模糊的人影,带着些许宿醉过后的傻气。


“你就在那里。”他忍不住哭了起来,拼命掩饰的情感在见到小绿的那刻分崩离析。小蓝的头脑是如此眩晕,即便看见未来,也不能灵活地运转,去思考其背后的含义。他只感到愧疚和难过。


“对不起。” 他蹲下身哽咽着。“你对我太好了,我却没有办法回报你,还总是做伤害你感情的事。”


关于既定的、悲剧性的、在他看来没有任何结果的未来。对于在手心中散沙一般流逝掉的情感和记忆。小蓝的心脏和身体远比他的头脑更先作出反应——那样春日嫩芽破土而出般的悸动、那样钝痛的呼吸,那一瞬间流下泪来的眼睛。都揭露出曾经、曾经一定有什么,让他在第一次见面时无法对小绿视而不见。


不想忘啊,不能忘啊……


抛开遗忘过去和预知未来的外壳,他的内在也是个人——不够成熟的二十五岁青年。不同于机器,他心脏里涌动的血也是热的、因美好事物蓬勃跳动着的、柔软的心脏。小蓝也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是长期以来并不愿获得的能力,让他的心变得麻木了。


小绿轻轻地叹了一声气,走到小蓝面前,俯身环抱住他。把脸埋进对方温热的脖颈,柔软的发丝落在小蓝脸上,有些触动心弦的痒。两个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宛若冬夜里依偎取暖的小动物。他嗅着小蓝身上的气息,有些疲倦地合上双眼。用手缓慢地拍着对方的背部,耐心安抚他忽然崩溃的情绪。


“没事了。”他轻声说。“虽然小蓝没有办法记住过去,但这不是你的错。这么晚了我来找你,其实并不是奢望自己今天的这份情感一定会得到结果。只是在电话里,听到你声音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见到你。我知道你总是对一切有所准备,也许小蓝并不把我的告白当一回事。但对于我自己,哪怕只是简简单单说一句我喜欢你也好。”


“我自愿的,我喜欢你。”


没有人会对如此诚恳的心意无动于衷。


发明家先生把小蓝抱得更紧了,似乎这样就能留下些什么。


“就像现在,你没有推开我。我依旧自私地希望,这是感情和意愿替你做的决定,而不是对于既定未来,无法改变的某种妥协。”


小蓝的面颊飞快染上了成片玫瑰似的绯红,也许是酒精带来的燥热,或是内心深处波浪般翻涌着的、数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却像是消融在城市夜间的晚风里,飘渺遥远。


“想要吗?”


“你醉了,小蓝。”



(缺失三段,反复被屏,移步wid,ID同名)



他的头脑愈发眩晕,手环住小绿的背部。终于迎来午夜的温柔碰撞,夏季燥热的汗水逐渐被窗户外吹过的晚风带走。(缺失)


欢愉与罪恶交织在一起,头脑中,白光闪现而过,达到爱欲的巅峰。


就这样吧,靠着这些来遗忘掉生活带给他们的苦痛。



05



休伯利安的总部迁移到了C市,小绿回到故乡工作。再次和小蓝并肩行走在街头时,夏季的白云正在头顶悠悠飘过。他们路过一家新开的花店,戴着围裙的店主用一把剪刀细致修剪着草木。花香顺着熏风飘到他和小蓝的鼻尖,带着些许阳光的味道。


于是小绿露出笑容,对小蓝说。“你等一下。”


小蓝知道他要为自己买一盆花——漂亮的夏季花朵,雾霭蓝色的无尽夏。和许多年前那天晚上,被零落灯火笼罩着的长廊角落那盆一样。


他知道自己将会得到这样一盆花,可还是忍不住期待起来,希望它能通过小绿,快点被交付到自己手上。


小蓝从记事起便已洞察生活的真相。可现在,他忽然很想热爱生活。


爱鲜花、爱芳草、爱平凡却又可爱的人们、爱自己注定特别的一生、爱蓝天白云、爱他所爱的一切。


爱小绿。


*初遇时穿的白色短袖校服,绿色眼眸里若隐若现的无边温柔,学校课桌上随风不断扑闪页面的作业,一同漫步在枝繁叶茂高树下他们的影子,向对方奔跑时带来的畅快与轻盈,午间休息的困倦,被酒精冲昏头脑疯狂的夜晚,凌晨三点乘坐飞机跨越301.8公里的热烈与不顾一切。当小蓝看着小绿从花店出来,双目静静对视的瞬间,他捧着花朝自己走来。


小蓝站在灿烂阳光下,前所未有的凶猛情潮令他热泪盈眶。


“我记得所有事情,我爱你。”


附近商铺传来熟稔的音乐,橘子海的《Made For Mermaid》在耳畔响起:



I've longed for a sunrise day after day,

我日复一日的渴望黎明,

Undertow rip my body and tear up my dream,

潜流撕碎我的身体和梦想,

I don't care if your illusion is fading away,

我不在乎你的幻觉是否在消散,

I don't care if your emotions are dying away,

我不在乎你的情感是否在消失,But love haunts you,

爱萦绕着你,

But love haunts you,

但是爱萦绕着你,



小绿仍在为研制更全面的眼镜而努力,小蓝知道他终将成功。在一起后,发布会的那天,小绿会问他三十五岁死亡的期限是否有被改变。


“我也不知道哦。” 他这么说。“但我们已经改变未来了不是吗?”


小绿闭上双眼,也笑了起来。


“是啊。”


爱萦绕着你,但是爱萦绕着你。



The End.


……………………………………


*此段参考《Call Me By Your Name》




【绿蓝】掠过我飞往黎明


*机器人篇paro

*飞鸟症

*推荐BGM-1000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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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开始的时候被银制利韧划过那些伤口还未结痂,从混着血的口子里便飞出一只只轻盈黑鸟。视野布满荒芜的漆黑,他遭人毒手双目失明,手脚都被粗糙绳索紧紧捆绑着。唯有肌肤上触目惊心的红痕,在单调的恐惧里多出些许刺人神经的清醒。


他也曾对生命抱有过期望,哪怕只是很微薄的几分。


他等了很久,只等来漫无边际的疼痛和屈辱,除此之外一无所获。后来他终于近乎伤痛地明白,也许伯伦希尔会派人来找他,但自己一定会在黎明之前就迎接死亡。


小蓝实在撑不住了,他既冷又困,整日整夜,身体都在神经质地发抖。唯一和他做伴的仅有从溃烂伤口中,从所有难以抑制的疼痛中浇灌而出的鸟——黑色的鸟,自带一些不详意味。


在这里的时日,每分每秒都流淌得极度缓慢。那些人逼迫自己把机器人的最高权限交给他们。至于想要利用机器人来做什么,小蓝并不清楚,无需细想就知不会是好事。而任何危害人类社会的行为,他都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说不了话,在被敲晕带走之前被迫服用过一种药剂。于是所有曾经能发出的声音,都成为泡沫一般的幻影。


不管重复逼问多少次,得到的答案只有坚定不移又令人恼火的摇头。


在小蓝还能视物时,也曾用那份能烧穿灵魂卑劣的热度去死瞪那些丑恶面孔。耐心消磨殆尽之际,施虐者选择采取一种粗暴措施。于是他的瞳孔终于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死寂,和在他周身盘旋的黑鸟融为一体。


疼。


他快撑不住了,与其在这群无耻之辈的折辱之中死去,不如自我了结还算英勇。


给自己留几分体面吧。


他望着身边狂乱飞舞的黑鸟。


也不知为什么它们会从伤口里飞跃而出。


如果能留在这世上的时日所剩无几,那么似乎连最后一个阴冷的夜都是值得贪恋的。虽有诸多不舍和念想,倘若是为了更多人的利益和安全,为了曾经让他笑过爱过感受过的世界的话,死亡似乎也不是一件特别可怖的事情。


没能跟你好好告别,真是遗憾……


他闭上眼睛,耗尽此生所有勇气往旁边墙壁用力一撞,于是他在人世间的短暂生命就此结束。


一旦自己身亡,机器人就会自毁系统。这是先前就安排好的保险措施。


他最后的遗愿,在世界上尚且还能留下几朵温柔水花。


腥红鲜血染了满地,黑色的鸟躺在血泊里,身体轻化成一阵混着咸味泪水的风。片刻后,一只雪白的鸟落到小蓝无力摊开的手心。


小蓝没能迎接黎明。



02


最近有一只白色的鸟,常常在小绿身边徘徊。


他向公司请了长假,也不刻意做些什么,就待在家修养。最近常常从心底泛起一种无能为力的疲倦,大概是春季到了。古人常言“春眠不觉晓。”他自知疲倦除此之外更要复杂得多。


他的工作时常需要面对社交场合,后来却再也没法面对镜子露出笑脸,也暂时失去精力进行高强度的同传工作。


既然如此,干脆休息一段时日好了。


“小蓝。”


念出这个熟稔于心的名字后,才惊觉再也不会有人急匆匆走到身边被他搂进怀中。唯有从春意盎然的窗口处站立的那只鸟,翅膀轻轻一扇就飞落到他肩膀。


抱歉了,但不是在叫你。


他望着肩上的白鸟,白鸟也望着他。小绿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白色羽毛。就连那双瞳孔,也是海洋一般澄澈的蔚蓝。


让他想起已经不在人世的那个人。


他的眼睛,也是很漂亮的蓝色。


小蓝的死就像一场荒诞的梦境。他这么天才又年纪轻轻的人,不过才二十五岁,本应该是前程大好的时光。有一天忽然就人间蒸发了。


等他再回来,见到的只是一具冰凉尸体。


警方通知小绿消息时,他几乎是无法接受地跑到小蓝面前。看着仿佛只是进入一场沉沉睡眠的爱人,浑身布满揪心的伤痕。


他从儿时起便不再允许自己流泪,但当他颤抖的指尖拂过小蓝苍白的面庞以及狰狞伤口,过于猛烈的悲痛便潮涌似的朝他袭来,双腿一软就在对方面前跪下。等他恍惚回过神,脸上尽是湿润的触感。


姗姗来迟的小蓝父母伏在那人身上痛哭,小绿僵硬地用手拍拍憔悴的长辈,艰难而又干涩异常道出一句默哀。


荒唐。


那就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了就来找我。


同居还未多少时日,被阳光照耀着的木桌上一派暖色,小蓝的电脑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小绿曾经想通过它找到对方存在过的痕迹。结果显而易见,那个天才程序员设置的密码他可解不开。


如果机器人小绿还在,倒是可以试试。且不说他前段时间已经自动销毁,另一个角度去看,失去主人的机器人也不见得会帮自己解开。


不知不觉间又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白鸟用柔软的脑袋蹭了一下他的侧脸,小绿才回过神。


怎么办呢?现在的我,完全没有闲情逸致去照顾你。


白鸟趴在小绿肩膀上,无精打采做错事的模样。


小绿沉默地摸了摸白鸟的羽毛,意料之中顺滑的触感。白鸟忽然叫了几声,再次飞到窗口看着小绿。


天气这么好,出去走走吧。


想叫我出去吗?


“有些累。”小绿摇头。“改天吧。”


他朝前几步打开冰箱,巧克力蛋糕一排排放在架子上,小绿向来不太喜欢甜食,小蓝心情不佳时却总喜欢用它们来解忧。对方离开后,他也买了一些尝试。吃了几口,眉心依旧微微皱起。


果然没用吗。


食之无味咀嚼着,他最终叹着气放下叉子,走近垃圾桶。


小绿别扔!


白鸟急忙飞到垃圾桶上方,拼命朝小绿摇头。


这只鸟,似乎很通人性。


小绿有些诧异。


你想吃吗?


白鸟点点头。


“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很喜欢甜食。”小绿垂下眼睫。“可惜他不在了,不然看到这么多蛋糕,一定很高兴吧。”


某些方面,小蓝真的很像小孩子。一些很小的事情,往往就能让他满足很久很久。


“抱歉,你不适合吃这些。”小绿望着白鸟蓝色的眼眸,片刻后又移开视线。


明知睹物思人是不好的行为,可他仍然无法免俗。


“我去给你准备食物。”


蛋糕最终还是落入了垃圾桶。



03


小蓝本以为自己再也无法见到小绿。却不曾想到会变为白鸟回到对方身边。


虽然只是一只鸟,但也算是偷来的生命,他会好好珍惜。


他在小绿家待了有些日子,从没见对方出门上过班。小蓝于是猜想他是请了长假,想必是自己的死亡给小绿带来了很大的阴影。


那人总在漫无边际的深夜走到阳台,点燃一根细烟,从袅袅烟雾中凝望他们的合照沉默。小蓝是不太喜欢拍照的,因此每张都显得过分拘谨,着实有些单调好笑,哪怕反反复复也没什么花头。小绿摩挲照片,实则是从中怀念故人。


有时他也欣赏天空上的残月,或盯着楼底下的路灯陷入一种空虚状态。所有人家都熄灯了,一片死寂中,唯有小绿的窗口一盏灯亮到凌晨。


小绿不睡,小蓝也不睡。近段时间对方眼眶那一圈的青黑愈发浓重,小蓝担心他生理状况的同时也担心他会想不开自寻短见。


他从阳台飞到卧室,又从卧室飞到阳台,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催促对方去睡觉。


小绿察觉到他的意图,却没什么反应。


别担心,再过一会儿我就去睡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却始终没有付出过行动。


每晚,小绿冷汗淋淋从同样的噩梦中惊醒。梦里的小蓝总是满身伤痕,徒劳等待着生的希望,他看到那些无耻之徒残忍弄瞎对方本该充满光亮的双眼。小蓝在夜深人静之时又是如何发出疼痛的呜咽,最终却无力软倒在地,唯有刺目的鲜血源源不断从他后脑勺流出。


“救我……”


“不要!”


胸腔起伏,除了自己剧烈的喘气声外一无所获。


……


习惯多盛的一碗饭,推开房门下意识喊出的名字,盯着空荡荡的卧室又露出迷茫的表情。小蓝看着他彻夜难眠,看着他日渐消瘦,却没有任何办法。


这也是小绿的心情吧,眼睁睁见证自己的死亡而无能为力。


我就是小蓝,我就在你身边。但有谁会相信一只鸟是自己死去的爱人呢?


就连小蓝自己也不太相信。





04


他出门原本打着散心的念头,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小蓝家楼下。小绿攥紧手中的钥匙,对方离世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小蓝的住处。总怕克制已久的情绪会在踏入房门的瞬息全然崩溃。


那只白鸟依旧跟着他。算起来,它在自己家也住了几个星期。偶尔,看到白鸟,小绿会想起小蓝的身影。


既然想留,那就暂时留下吧。总有一天它会自己离开。


走出电梯门,无边回忆涌入他脑海,钥匙插入门中手甚至有些颤抖,他却迟迟没有扭动。似乎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些可笑的期许——开门会听到机器人用和自己神似的面孔说你好,小蓝也许在家办公,见到自己时露出慌张又可爱的神情。


如果我现在打开这扇门,还能看到你吗?


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想着要和小蓝保持距离,还完书就离开。


咔嚓一声,门顺利开了。小绿踏入门中,熟悉的“程序猿”海报仍然挂在干净的白墙上,仓鼠曾经待过的地方已经空了,几方暖阳取而代之。他几周前来过一趟,却没进门,把钥匙交给隔壁的亚麻小姐,拜托她把仓鼠带回家照顾后便就此离开。


什么都是老样子,最重要的人却不在了。


小绿平静地关上门,一派春深似海中,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掩住了英俊的脸庞。


白鸟胡乱扑腾着翅膀,焦急地在小绿周围来回踱步,却不知怎么安慰对方。


然后他听到,那个一直无懈可击的人从喉咙里渐渐溢出一些疼痛的呜咽,他向来挺直的脊背终于疲惫地弯了下来,肩膀不断颤动着,泪水顺着指缝流淌在地。


小绿,竟……竟然哭了。


小蓝彻底乱了阵脚,他飞到小绿肩上,用翅膀柔软的羽毛笨拙地拂对方手指,小绿却没什么反应。


无奈之下,小蓝只能把自己家的钥匙给叼走,钥匙在空中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小绿稍稍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把手移开。抬头望去,看见白鸟叼着钥匙飞出了窗外。


等等!


小绿狼狈打开门往楼下追去,他看见白鸟的羽毛被光镀上一层金边,蓝色的眼眸正温暖注视着自己。


接着,它把钥匙轻轻抛下,飞到一片开得烂漫的花丛中,衔了一朵雪白的栀子花回来给他。


花香混着春风,稍稍安抚了小绿过于杂乱的情绪。


别难过啦,虽然家里暂时没人。实在想我的话,就到我家楼下的花园看看花吧。


小绿在原地沉默一会儿,尝试着露出一个僵硬微笑。


在安慰我吗?那谢谢你。


“是栀子花啊……你知道它的花语吗?”小绿等了一会儿,才想起一只鸟是不会回答人话的。


花语:永恒的爱与约定。


有个人,曾经许下愿望要和自己永远在一起,却没能实现。



05


回到家已是傍晚,小绿没有开灯,他握着雪白的栀子花,在一片昏沉中沉默。


小蓝临死前,面对的也是这样的荒芜吗?


那只白鸟趴在他怀里安静休息,小绿用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白鸟的羽毛,然后轻声道。


你什么时候离开呢?


白鸟睁开眼睛。


小蓝很想一直陪在小绿身边,但他自知鸟类的寿命并不长,何况自己是那样莫名其妙地变为了一只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


如果真的是那样……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你听得懂我讲话,对不对。


小蓝又往小绿温暖的怀里缩了缩,有些难过。


听说过快乐王子的故事吗?


小绿闭上眼睛,给白鸟讲述这个充满悲剧色彩的童话。


快乐王子的燕子不愿意离开他,冬天来临时就被冻死在王子脚边。快乐王子知道后,那颗铅心就碎了。


我的燕子也死了,所以我的心也碎掉了。


白鸟扑扇着翅膀,站在窗前,透过昏沉的暮色注视小绿。


你也在难过吗?


“是我有些迂腐。偶尔,我觉得你像那个本该离开的人。”小绿透过白鸟,想要看到小蓝鲜活的身影。“他喜欢吃甜食,很容易害羞,明明拥有过人天赋,却总是有些自卑。”


“最后,他为自己的职业献出了生命。”小绿沉痛却又骄傲地顿了顿。“所以我想,他的灵魂一定充满光亮。”


“遇到这样优秀的人,是我最大的幸运。”


他的爱人,在逻辑数字方面的天赋无人可及,常常怀揣满腔热忱去对待工作。这样一个看似遥远又天才的人,却对人际交往有着不可言状的苦恼。抛开那些响亮的名号,小蓝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他也喜欢春天的樱花,也曾悄悄摘下一支插在家中的玻璃花瓶里。他也喜欢听春风摇过风铃发出的脆响,也曾骑着单车路过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早晨,看到自己给他准备好的鲜牛奶和便当摆在格子桌布上时也会觉得幸福。


他也不过是个清爽干净的二十五岁青年,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小蓝喜欢夏日的烟火,最最喜欢的是烟花棒。对方和他说过,看着烟花棒燃烧,就像自己把明亮的星星握在了手心。


他和小蓝还有很多约定没来得及实现。


说好秋天要穿着大衣和马丁靴去踩扁公园每一片火红的枫叶,到时候自己再给他做黄油薄饼吃。他过年不常回家,小蓝就说等到冬天,他们戴着毛线帽和手套一起去见见小蓝的父母,午夜十二点整迎接新的一年。去堆雪人,去看满天飞雪,去听听爆竹噼哩啪啦的声音,很热闹。


还要陪对方度过每一个生日。


那些人怎么能这么对他,怎么下得了手去弄瞎他的眼睛,怎么在他身上划过这么多伤痕,怎么能让他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去死。


看到小蓝的尸体时,小绿全身都愤怒得止不住颤抖,他想嘶吼,想哭泣,想直接找到罪魁祸首让他们也尝尝小蓝曾经受过的苦难。可他最终无能为力地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犯罪的人只能交给法律去处罚,小蓝没法回来了,他也没办法代替对方死去。


白鸟轻轻用喙碰碰小绿的脸颊,像是安慰,又像是亲吻。


小绿深吸一口气。


他点开手机软件,预约了心理医生。



06


痛失爱人后,总觉得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只白鸟很像他?


是。


……你听说过飞鸟症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飞鸟症,是指人的伤口若一天不结疤,便会从中飞出黑色的鸟。若是自杀,便会飞出白色的鸟,白鸟会飞回心上人身边。倘若心上人三十天没有意识到这白鸟便是死去那人,白鸟便会消失,死者的灵魂永远无法得到解放。如果及时认出,白鸟便会变回死去人的样子,即死者复活。


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由于事发时一直没能得到权威人士见证,因此也没能得到医学层面的承认。


相信与否,取决于你自己。


07


他回到家,正好和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对上——天空的颜色,汪洋的颜色,在和沐春风中更显清澈。新种的嫩芽从土壤中冒出头,他穿着黑色衬衫站在阳台前,夕阳正不急不缓从地平线下沉。


其实也没过多久,他却好像真的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巨石已经腐烂,沧海变为了干枯的陆地。


“小蓝。”翻译先生轻不可闻地呼喊着爱人的名讳。


白鸟再次幻化成一阵清风,瞬息之间,蓝发青年竟然完好地站在他面前,面庞上尚且带着些许迷茫与讶异。


小绿朝前一步,低下头紧紧抱住对方,微长的发丝落在小蓝脸上。翻译先生把回家路上刚摘下的栀子花别到程序员头顶。


消失的体温,终于回到了他的怀抱。


这就是他的黎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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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结局放在隐藏结局里,有兴趣可以看看,但写得很烂,不建议看。


【绿蓝】给你一人唱的歌

 

*三分钟篇paro

*推荐BGM—初めてのデート

*if小蓝没有接受恶魔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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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如今仍能忆起第一次接触音乐的感受。那是一种灵魂的撞击,像一朵娇花撞开了悬崖峭壁,一朵云彩涵盖了春夏秋冬。

 

他如今仍能忆起第一次和小绿见面的情形。那双绿色眼眸里倒映出影影绰绰的温柔,他望着自己,就像春天染遍柳树的枝条。

 

站在枝繁叶茂树下的是他,向小蓝伸出一双手的也是他,少年的声音混着一阵温煦的风,好心情也就从见他的那刻起延续。

 

“你好,我叫小绿。”

 

他还记得自己从小的梦想:成为歌星。

 

他同样记得自己最初的愿望——

 

“我一定,要制作出一首最棒的乐曲,将来唱给小绿听!”

 

小蓝醒来,天光大亮。窗外几只鸟展开弧线优美的双翼,陆续从阳台栏杆处飞往天际,云层墨色般黑沉,空气一寸寸弥漫着雾霭,鸟叫声也免不了染上几缕大城市的沉闷。

 

只是一场梦吗?

 

小蓝出了一身冷汗,他喘着气从床上坐起,疲倦地揉了揉额角,朝旁看去,小绿仍在闭目休息。

 

那个恶魔。

 

 

02

 

小蓝拒绝了恶魔的交易。

 

他把梦告诉小绿时,那个总是显得事事万能的人,难得对他露出几分惊讶的情绪。

 

“失去真爱,这代价可有点大啊……”

 

小绿顿了片刻。“那么,你的答复是?”

 

对面的小蓝低下头,柔软双唇触碰易拉罐铁皮,被冰可乐晕开几抹水光。初春的天略有些寒,对于冰可乐,他似乎总是存有特别的执念。尽管在最后,一定会以大脑因冰而起的一瞬空白。以及,被自己强行没收走的剩余半罐为告终。

 

“我没答应。”

 

把食物轻放下后,正午时分迎面而来的强光便模糊了眼中的沉浮。小绿抬起眼睑,还是那副完美得近乎机械的微笑,恰如其分的温柔里却多了些许似笑非笑的意味。

 

小蓝习惯于和小绿分享生活琐事,自己做过光怪陆离的梦,一觉醒来。趁着还没忘,迫不及待要讲给睡在对铺的小绿听。认识的十几年,后者多数都在一种安静的沉默中聆听。偶尔开口,也许会发出轻笑,或是某些独到的评价。于小绿而言,小蓝口中的人间烟火可爱且独具生活气息,他向来很喜欢。

 

“一开始恶魔要我用灵魂交换,我还能毫不犹豫地拒绝。后来祂说,[只要开口歌唱,就能让人在三分钟内爱上你],代价是错失此生唯一真爱。说真的,我还是心动了……”

 

“可以理解,为什么拒绝了?你昨晚在寝室和我谈论过,罗伯特.约翰逊和恶魔做交易的传说。没猜错的话,小蓝应该也想获得那样的能力吧。”

 

小蓝心虚地避开小绿的目光。即便昨晚在最后,他的那句“有时候我想……”经过一番挣扎和考虑,在舌尖绕了几圈,强行被自己咽回肚子里。最终转变成了欲盖弥彰似的“不,没什么。”。小绿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那些小心思。

 

[当然是因为你。]

 

不过,这样叫人误会的话语,在染上某些不明所以的尴尬和羞耻之后。小蓝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对小绿说出口的。

 

小蓝想起恶魔浑浊飘渺的声线,欲望曾驱使夏娃去偷食禁果。如今,恶魔也要利用同样的诱惑,将自己拉入未知深渊。被上帝发现,从此被逐出伊甸园,这是前者所得的惩戒。那么反观小蓝,掉入恶魔的陷进后,又将招致何种后果呢?

 

在混乱又毫无逻辑的梦里,小蓝离“禁果”仅仅差了半步之遥。阴差阳错之间,小绿前些天送给他作为礼物的小王子音乐盒,成为了他千钧一发之际最后的理智绳索。

 

在他第一次拒绝恶魔的提议后,那团黑雾蓦地逼近,几乎脸贴脸。由白色火焰组成的,惨白冷漠的一双“瞳孔”,不怀好意打量着小蓝全身。不安的感受潮涌般席遍他心率失衡的心脏。

 

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身上便忽然一轻。小蓝下意识去用手触摸大衣口袋,空荡荡。往地上一看,彩色的小王子图案正冲他微笑。

 

果然,掉出来了。

 

俯身把音乐盒捡起,小蓝心疼地反复摩挲光滑的硬纸表面。左上方的角稍微有些折了,小蓝一边责怪自己太莽撞。一边又有些奇异的酸涩——就像总是挂着一张温柔笑脸的小绿,忽然在他面前摔了一跤似的。

 

明明只是一个音乐盒而已。

 

他对自己的生活总是不太上心,往往迷糊地秉持着“将就着过”的原则。但和小绿有关的事物,小蓝常常很在意。他性格生来便不合群,愿意长久包容他的人不多。除了父母,就只剩下小绿。那个人给予他的温柔宛若一汪春水,在他内心深处潺潺流淌。因此,小蓝才想小心翼翼地揣着,珍惜手心里来之不易的火光。

 

如梦初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换来的是坚定又不容置疑的回复。“我想还是算了,请让我离开。”

 

回忆了这么多,最后对小绿说出口的,也不过是某些经过浓缩和有心删减的“事实”。

 

“因为,这样的能力,本来就是恶魔给我的啊。虽然觉得自己以后也不会拥有什么浪漫情史,不过如果真的爱上了谁,却无法如愿的话,我想会很痛苦吧。”

 

小绿摇头。“你拥有的,就是你的。”

 

“恶魔就这么放你回来了,没再做其他举动吗?”

 

可乐已经空了半罐,小蓝出神地盯着。回想过去那些名为梦想的热忱,澎湃的心情也曾在他体内驻留过很长一段时间。不过,长大以后忽然明白,再怎么努力,平庸的天赋仍旧无法改变。

 

终究有些帐然若失。

 

“不是。后来恶魔说,祂会无偿给我三个月的音乐能力,到时候再来询问我的想法。不过,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不必深究吧……”

 

小绿沉默了很久。

 

“要不要做个试验?”

 

03

 

传说竟然是真的。

 

“保险起见,你去挑选几个自己认为还不错的女生,我来邀请她们听你唱歌。”

 

尽管小蓝觉得没必要,但还是乖乖向小绿上报了名字。

 

后续都由小绿负责处理。这还是小蓝第一次在除对方之外的人面前唱歌,他没想到反响会这么热烈。

 

离开前甚至有女孩嚷嚷着要追他。像是活在一场虚幻的梦里,他被从天而降的音乐天赋刺激得精神恍惚,戏剧化地错过了某些情绪。当他红着脸向女孩们告别时,站在墙角那人温淌的眸光中,镜花水月似的一抹灰色。而等他回过神,再次朝对方看去,小绿早已恢复微笑,正如每一次他们的目光所交汇。

 

恶魔说过,歌曲获得的效果,取决于歌曲的质量。制作的歌曲越好,别人的爱就越持久,越狂热。

 

现在该怎么办?

 

小蓝拿不准主意。实现梦想的机会近在眼前,他想伸手去勾水中倒映的明月,指尖拂过的却是阵阵摇曳的水纹。他想起艾米丽.狄金森的诗[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这就是恶魔的意图。当他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音乐天赋。放下似乎就成为一种异常艰难的抉择。凡人都有贪心,小蓝无法免俗。

 

很多次,他想向小绿寻求意见。对方考虑得周全,每每能给他一些正确指引。但内心深处却始终抗拒着自己太过依赖小绿,这两种思绪交织在一起,逐渐演化成了飓风般翻涌着的矛盾。

 

从小到大,面对他。小蓝总有这样一种感觉——[再怎么努力追赶,他们仍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火光电石之间,他想起初一那年的早自习,彼时学生们正流行一种卡牌收集的游戏。他只剩两张就能凑齐一套。小绿人缘好,知道了,就主动站在讲台前询问、统计、组织全班互换卡牌。最后自己确实收齐了,对方却被老师罚了站。

 

小绿总是那么照顾他。

 

小蓝想回报些什么,但他有的,小绿都有。好像自己也没什么能给他的。

 

他们从小就是同学,小蓝从小就喜欢音乐。有什么,是自己能做,小绿却做不到的呢?

 

放学回家的路上,夕阳深沉的红尚未完全褪却,小蓝望着满目云彩绚烂。脑海蓦地浮现而过一个念头。

 

是什么,想不起来了。

 

窗外一派冷落,树的枝桠上零零散散冒出些许嫩绿的叶片。小蓝抿起嘴唇,随着年龄增长,他不再相信腐朽的木头也能开花。年少时纯粹的誓言,不知何时就被自己抛在脑后。

 

有多久没有忆起往事了?说来还真有些惭愧。

 

小蓝开始进行推演。

 

接受恶魔条约后,他也许会站在万丈光芒的舞台歌唱,拥有特殊能力的自己,将获得千万人的喜欢。无数优秀的音乐制作人争先恐后为他制作歌曲。不久,自己红遍大街小巷,儿时的梦想也终于得到结果。

 

生活逐渐繁忙,常常要飞往世界各地进行巡演。排练到凌晨两三点更是家常便饭。随着名气增长,肩膀上的压力愈发沉重。需要承受更多人的质疑和黑料。

 

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还会有时间去陪陪喜欢的人吗?

 

对于父母,虽然诸多惭愧,但血缘和爱意总会将他们紧密相连。但和小绿,一旦交流与相处时间开始锐减,常年累积下来,能聊的话题总会变得狭窄。渐行渐远也不过是人生常态。

 

小蓝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除了音乐,自己明明还有那么多喜欢的事情没有去做。

 

等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就养一只毛茸茸的猫咪。每天早晨,闹铃响起后,赖满五分钟再不情不愿起床。下班回家,给自己泡一杯消解疲倦的热茶。冰箱里要放喝不完的冰可乐。双休日和小绿去看期待很久的演唱会。回家探望父母时饭桌前冒出熟悉的袅袅热气。如果有了爱人,也能在深更半夜一起窝在沙发前,看赫本演过的影片。

 

答应恶魔条约,注定意味着要失去很多。如果不是小王子音乐盒意外掉落在地。这么短的时间内,小蓝可能一时冲动就接受了。而现在,他拥有许多时间去思考。

 

所以,小蓝想。比起遥远的歌星梦,他其实更想要普通却幸福的生活。

 

对了……这不是正好吗?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不利用它,去加速追上小绿的脚步呢?

 

想通这点后,小蓝决定抓紧三个月的时间,把迟到了十几年的歌曲写完。

 

小蓝给自己买的第一把吉他,是在刚从稚嫩转变为成熟还未多少时日的大一。他试着编写歌曲,第一次亲手写成的歌,就是唱给小绿听的。后来,他也只唱给小绿听。

 

不管小蓝唱什么,不管他唱得怎么样。小绿都说好,都说喜欢。印象里,对方搬着椅子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直。就安静地,专注地听他唱歌。英俊的面容被寝室微弱的灯照耀着,即便小蓝的歌很劣质,像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作品。他却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小蓝知道自己唱的不好,也知道小绿这么说,只是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

 

孩提时期的夏天,父母送给他一部电脑。没过多久,就有人匿名送给他一副配了套的耳机。

 

小蓝知道是小绿偷偷送的。因为自己喜欢音乐这件事,只有小绿一个人知道。

 

尽管每次问小绿耳机的事,他都说不清楚。

 

如果只有三个月……如果只能是三个月的话。

 

他要做点什么?他能做点什么?

 

梦想从没离小蓝这么近过。头脑也从没像此刻这般清醒过。目标第一次那么明确地浮现在他眼前。往事像一场暴风雨,也像一场盛大的烟火。

 

时光荏苒十几年,岁月模糊了初中同学的面容。高中班里的那些名讳也被数不尽的生活琐事所冲淡。家中庭院种过许多花,每朵都是开了又落。哪怕是小时候在电视机里看到过的,相当喜欢的歌星,也早已记不清他具体唱了什么。

 

四季更迭,春去秋来。只有小绿一直陪在他身边。他的喜怒哀乐,他踏过每一个或深或浅的脚印,背后都有那个温柔体贴的人的影子。

 

小绿,从来都是听他讲。从来都是听他抱怨。自己的烦心事,从来不说。自己的坏情绪,从来不发泄在他身上。这样的人,既优秀又完美,小蓝却并不替他感到开心。明明是同样的年龄,小绿的成熟就像缠满荆棘的城堡,把自己和他人隔绝开来。

 

如果可以,如果有能力,如果有机会,如果你愿意等等我。那么有朝一日,我能否追上你的脚步。

 

每一次小蓝觉得自己距离那个人更近了。就会发现他又走在了自己的前面。

 

有时候认为小绿的掌控欲太强了。什么事都是他安排,他掌控,他说了算。在他面前,自己永远低他一等,永远欠他人情。即便最后的结果,总能证明小绿是对的。

 

付出都是相互的,谈起“欠”,似乎太过伤人。小绿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对他的那份心情,不应该成为一种负担呀。

 

明明一开始,自己看见小绿就会高兴。小蓝为拥有这样一个好朋友而感激。

 

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回到高中小蓝扭伤了脚小绿背他回家,回到初中小绿帮小蓝收集完剩余的卡牌,结果被老师罚了站,回到小绿站在枝繁叶茂的树下朝小蓝伸出一双手,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小蓝想起来了。他一开始想要唱歌,就是想唱给他听啊。]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把初衷给忘了。

 

现在就醒悟,还来得及。

 

04

 

最近和小蓝的交集变少了。

 

小蓝想要一个人待在寝室搞音乐。之前同学邀请去打篮球,他也拒绝了。看到对方这么专注的模样,小绿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小蓝从小喜欢音乐,小蓝想成为歌星,他是知道的。期盼这么久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真是太好了。

 

恶魔之所以给小蓝三个月的“体验时间”。就是想要对方知道这个能力的好处,最后让小蓝动摇,接受交换吧。

 

他心知肚明,如果小蓝接受恶魔条约,他们以后的距离一定会越来越远。

 

他已经决定了,等大学毕业,就和小蓝合伙建立公司。直到自己的脚步再也跟不上拥有超能力的小蓝那天。再退出属于他的舞台。

 

但在此之前,他会尽全力为小蓝保驾护航。

 

小蓝是小绿从小喜欢到大的人。

 

如果没有恶魔,没有出现意外。自己会向他告白,迟钝的小蓝也许会接受。他们会幸福地在一起。

 

再然后,他就不会放开小蓝的手了。

 

现在看来,这些计划都要变为幻影了。

 

小蓝,如果做好了选择,就安心去吧。不要动摇,不要回头。你走过的路即将被数不尽的鲜花和人潮簇拥。

 

一切事情,都有我在。你解决不了的,我帮你处理。这一点不会变,就跟以前一样。

 

但是,我也有一些自私的请求。在你工作之余,没有那么忙的时候。能不能还是和我坐在一起聊聊天,我还能听你唱歌吗?我说过我喜欢听你唱歌,这是真的。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如果给你造成困扰,你就不会听到了。

 

好好去过自己的生活。我希望你能开心。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说话,你总是觉得自己太依赖我了,对不对?

 

我从来不觉得你欠我什么。为你做这些事能让我开心。你幸福,我就幸福。

 

记得小时候父母忙,经常奔波于工作,满世界出差。偶尔才回来一趟。我说对他们说,我能照顾好自己,不让请保姆。

 

换季时发烧,请假没去学校,你竟然逃课来我家。学校看管这么森严,你是怎么逃掉的啊。你至今也不肯告诉我途径,嫌丢脸。不过我猜,那时校墙有个破洞,没来得及修补。你总和我说那像是狗爬的,不过那天,你多半是通过它来找我的吧。所幸叔叔阿姨和老师都算开明,没有责备你。不然我可就成为罪人了。

 

这点小病,过不了多久就会好,你却如此费神。感动之余,也有些好笑。就这样单纯地活着吧,你值得这一切。

 

好遗憾啊,哪怕再怎么说服自己。我的感受不重要,你能过得好就行了。可是一直以来维持着的理智却没能压过感性。

 

我想,我是有些怨恨恶魔的。

 

我的成熟,有一部分只不过是虚伪的伪装。理由再多,果然也还是没有用。

 

我喜欢你,这句话曾无数次想对你提及。每一次都是望着你清隽背影,望着你的面庞,望着你走出教室又遗忘物件折返而回。于是双手始终藏在背后,夕阳沉了又起,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将你拉住。想好千百遍的告白改了又改。最终说出口的不过简简单单一声你的名字。

 

“小蓝。”

 

对于你,我想只要这两个字,就能让我幸福了吧。在有限的时间里,还是想尽可能多看看你,多陪你走一会儿。

 

分别以后,记得学会照顾自己,你总是对生活细节不太上心。别天天喝冰可乐,对身体不好。还有谁会及时督促你呢?我承认,没收你的可乐除了怕你不健康之外,也有我的一些小心思。看你神情哀怨真的很有趣,你往往习惯拿吸管去喝,我借此为由把剩余半罐喝掉。算不算间接接吻了呢?听起来像是幼稚的小孩子会说的话,确实有些卑劣吧。

 

小蓝,我喜欢你。

 

05

 

小蓝最近在努力创作歌曲。

 

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他要将最好的留给小绿——到时候,在人潮最多的人民广场歌唱。

 

前几天小绿鼓励小蓝出学校街头演奏,小蓝被说服了。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陌生人,虽然仍旧很不自在。但深吸几口气,想到自己的最终计划,小蓝勉强克服了障碍。尤其是,小绿都帮他准备这么齐全了,总不能辜负对方啊。

 

“别怕。”小绿给他做心理建设。“反正三分钟一过,大家都会喜欢你的歌。”

 

然而,小蓝低估了人群的疯狂,即便这说明他歌曲质量有所改进。但当他们愤怒叫嚷着要求自己再唱一首,以及硬要塞钱给他时。就已经远远超过他和小绿的承受范围。

 

本来,小绿纯粹是想让小蓝得到锻炼,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那个人已经尽力了,却依然抵不住凶猛的人流。这场闹剧结束时,他们衣衫不整靠在一旁喘气。小绿不慎扭伤脚腕,坐在花坛边上休息。

 

小绿又开始迁就他了。明明他都已经拥有超能力了,为什么还是这么没用呢?

 

历史有一瞬重叠。印象中,高中那次自己扭伤脚,是小绿背他回家的。

 

他望向不远处揉着脚腕,强颜欢笑的人,突然走上前。

 

小绿抬头,好脾气地询问。“怎么了?”

 

小蓝微微抿起嘴唇。愧疚是冰雪覆盖的河流,他措不及防落水了,却无法戳破厚冰爬上岸。“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小伤而已,不必担心。下次换个正式点的地点唱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想背你回去。”

 

小绿有些好笑。“不需要,叫个出租就行了。”

 

小蓝站着不动,脸上一派固执。小绿知道他多半还在自责,于是换了一种说辞。“你背我会有些吃力。”

 

小蓝还是站着不动。

 

他背对小绿,稍弯下腰,作出“上来”的姿势。小绿愣了片刻,忽然笑出声。紧接着,小蓝觉得一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再然后是身体一沉。他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晃了一下身形,险些没站稳。但还是咬牙向前走去。

 

178在男性里已经不算矮了,但跟185的小绿相比,差得还是有些明显。小蓝平时不怎么锻炼,对于总是宅在家里的他来说,想要背起小绿,确实颇有些吃力,但也不至于背不动。

 

身后那人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脖颈附近,小蓝有些不自在,脸也开始发烫。心脏成了一支池塘荷叶,如雾如烟的春雨滴落,却是温热的。惊醒了叶片上潜滋暗长的情愫。从背后传来的体温些许陌生,鼻尖萦绕着对方衣服的木质香味,混着几缕柑橘的清爽,令人安心。偶尔有行人向他们侧目,所幸选取的广场离学校并不算远,否则小蓝可能还真的支撑不住。

 

小绿很久没说话了,虽然他总是安慰自己,但小蓝并不是好骗的三岁孩子,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但是,一旦透过精心伪装的表象,就能发现。对方也是普通人,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不能如愿的事情。

 

小蓝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细纱,在空气中显出几分沉闷。“待会儿我们去医务室看看吧,如果严重就请假去医院。”

 

小绿把眼睛闭上。

 

“好。”

 

06

 

真是奇怪,之前明明怎样都无法做出满意的歌。如今却根本无需细想,灵感就像一树树的花开,源源不断浮现在脑海。

 

也许因为对小绿有太多想说的话,太急切想传递的心绪。小蓝把岁月,四季,以及所有的牵绊都融进音乐里。

 

他最近总是写歌到深夜,眼睛一圈的黑色阴影愈发浓重,咖啡摄入量是平时两倍,但小蓝却不觉得辛苦。最近他似乎笑得比以前多了,这样的自己,离那个人应该更近一些了吧。

 

小绿很担心小蓝的身体状况,劝了几次,还是没能缓和情形。通常小蓝作了曲子,一定会第一时间唱给小绿听。现在他却藏着掖着,毕竟是神秘礼物,必须留有惊喜。

 

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小绿有些失落。

 

一晃两个月过去,歌曲制作也差不多完成,大体上还算完美,但细细观摩,总觉得差了点味道。关于小绿,缺失的那部分怎样才能寻到呢?

 

小绿想帮忙做些事情,小蓝不让。自上次小绿扭伤脚之后,他就下定决心不再依赖对方。

 

金融系最后一节晚课结束,小绿回到寝室,毫不意外看见小蓝还在调适和弦。他走到小蓝身边,稍稍俯下身。

 

“小蓝,我想和你谈谈。”

 

小蓝闻言把吉他放到一边,慌忙整理起铺了满床的乐谱草稿。

 

“你说。”

 

小绿的笑容有些落寞,他垂下眼睫,轻声道。

 

“……你最近总是很忙,我想为你做些什么,你却一直不肯接受。就连中午帮带午餐这种顺手小事,你也拒绝了。”

 

小蓝身体有些紧绷。

 

“我不想事事都依靠你。”

 

“能不能听听我的想法呢?”小绿在他旁边坐下。“也许你不知道……多半是受你影响,我也很喜欢音乐。”

 

“欸?!”

 

他看着小蓝惊讶的表情,顿了片刻,话锋一转。“可是,我的天赋实在太差了,唱歌不好,乐理也搞不明白。”

 

“所以,看到你能专心捣鼓音乐,并且越做越好了,我感到非常高兴。”

 

小蓝很难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绿,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谢谢。

 

小绿摇头。“我在这方面一窍不通,没什么能帮到你的。只好通过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来帮你分担点压力。可是,小蓝好像不再需要我了……我也会感到不安,大学毕业后,我们相处的时间只会比现在更少。到时候,我还能拿什么留住你呢?”

 

小蓝愣在原地,这是小绿第一次对他说自己的事。原来对方也有这样不自信的时候。

 

他把心事透露给了小蓝,哪怕只是一部分。

 

小蓝有点高兴。

 

“依赖”这份心情,也是他对小绿的一部分呀。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从中剥离开来,而不是和其他元素相融合?

 

小蓝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夏夜里的热风穿过半敞开的窗户,从发丝间吹拂而过。小绿忽然朝着半空伸出手,白墙上,他的影子伸手拉住了小蓝的。

 

“抓住你的影子了。”小绿微笑。“以后,你再也不能从我身边溜了。”

 

小蓝被他的笑容晃了眼。

 

小绿揉乱小蓝的发丝。“我说过我喜欢听你唱歌,这是真的。可以的话,以后也唱给我听吧。”

 

“当……当然可以。”小蓝结结巴巴。“明天,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诶,小蓝准备了什么呢?好让人期待啊。”

 

“这是秘密。”

 

小绿没有追问,他和小蓝站在宿舍楼窗户前,看着云层消散后明朗的月圆。

 

“难得有这样的良辰美景,好好欣赏吧。”

 

07

 

大学毕业那天,整理完所有行李,当他们离开学院,天色已有些暗沉。小绿似乎心情不太好,一路上都没有讲话。路过人民广场时,小蓝停下了脚步。

 

“不是说要给你一份礼物的吗?”小蓝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拉住小绿的手。“走吧。”

 

小绿眼中闪过迷茫,小蓝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拉着小绿就往正中央走去——那里放着两个音箱,话筒夹在架子上,还有一个吉他背包。

 

小蓝叮嘱他。“你站在这里别动。”

 

小绿配合道。“好。”

 

暮色遮住矮他半头那人的身影,眸光又不免柔软几分。人潮来往,车辆鸣笛间,岁月便渐渐开始流缓。就那样唇畔挂着笑地和他一起长大了,初见小蓝时的情形还清晰宛若昨天。那年夏天也是蝉鸣喧响,他第一次握住对方的手结下牵绊,从此就再也不愿放开。


如今正值酷暑,他们终于从最后的学府毕业了。内心的情愫却从未说出口,安慰自己默默看着他其实已经足够。无声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印象中的他总是百般美好的形象。再然后,小蓝转过身回望自己,开口便是他的名讳。

 

“小绿。”蓝发青年眼眸中装满了闪耀的星星。“这首歌,是专门唱给你听的!”

 

对他好从来不是想得到什么回报,但小蓝总把点点滴滴都记在心上。小绿不主动提及自己的喜好,苦恼于人际交往的小蓝每每要在相处细节中去窥探一二,着实有些为难他。

 

耳畔传来的吉他声流畅,夏季的燥热也都被清风一般的音符抚平。少年清澈的嗓音从空气中传开,听得人心间也不免装了几朵绚烂云彩。

 

原来,之前的躲躲藏藏并非意味

小蓝的疏远,而是精心准备的惊喜啊。

 

“我喜欢我望向别处时,”

“你看我的目光。”

“夏天的风曾拂过你的温润。”

“从年少时延续至今的缘分”

“你从人潮中向我走来。”

“孤独的我就有了依赖。”

“含蓄的你曾经对我说。”

“今夜月色真美,”

“良辰美景和你,都是一期一会。”

 

…………

 

而等小绿回过神,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是人山人海。小蓝被人潮簇拥着,从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他还是一眼就望到小绿——和他比起来,万物都成为黯然失色的模样。

 

一分三十秒,人群开始发出欢呼,鼓掌声响彻云霄。漆黑的夜空中忽然,绽开一朵玫瑰形状的烟花。

 

嘭啪!

 

烟花也在小绿心中点燃。

 

三分钟还没有到,小蓝,这次是靠你自己的实力获得了大家的喜欢呀。

 

“我依然相信腐朽的木头也能开花。”

“路边的雏菊也会说话”

“你从人潮中向我走来。”

“孤独的我就有了依赖。”

“我不需要强大的超能力。”

“因为有你在我身边,就能驱散迷离。”

…………

 

“这首歌献给我的朋友小绿。”小蓝弯起眼睛,他对着浩荡的人群宣布。“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去完成它。其实,我一开始想要唱歌,就是想唱给他听。”

 

“三分钟的时间,能让陌生人喜欢上我的歌曲。”小蓝笑得很肆意,他望着万家灯火,对小绿说。“但是,它同样是我从一百米开外向你走来的速度,是我给你单独唱一首歌的时间,是我的心为你跳动240次的频率。”

 

“一开始,我觉得歌里缺了一些最重要的情感,后来我想明白了,原来缺的是喜欢呀。小绿,我喜欢你!”


为什么一开始他唱歌,三分钟过后只有小绿无动于衷呢?为什么那个人靠近自己时脸就会发烫呢?为什么想要赶上他的脚步呢?为什么独独会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呢?


 这些就是喜欢呀。


玫瑰状的烟花依旧噼里啪啦绽放着,他从人声鼎沸的人潮中向小蓝走去,然后他说——


“我也喜欢你,喜欢很久了,小蓝。”

 

 The End.



【绿蓝】潘洛斯阶梯


*破镜重圆

*推荐BGM——Paris in the Rain


“一期一会。”


黑历史TT,请别阅读。

——————————————————


他点燃一根烟,袅袅的烟雾笼罩着他的面庞。落地窗外,满街灯火通明,绿发青年朝玻璃杯内投入一块冰。


一声脆响。


小蓝呼吸停滞,往事如同浮光掠影飘过脑海。他后退,不料一下撞在门框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绿怎么会在这里?


小绿喜静,向来洁身自好,照理说他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一间偏僻嘈杂的酒吧,摇滚乐曲混着灯光乱窜,闹得人头疼。


小蓝握紧拳头,回忆像布满尖刺的荆棘,将他的心脏紧紧缠绕,这种感受令他不安,他再次往后倒退一步,准备离开。


也许是感应到什么,小绿蓦地回头,火光电石间,一双绿色眼眸和小蓝慌乱的面容对上。


一秒、两秒、三秒。


空气中无形的玻璃破碎开来。


小蓝率先承受不住这样的对视,仿佛隔空被对方手中的烟头烫到,他躲闪着移开视线,在原地踟蹰片刻。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朝对面人走去。


“好久不见,小蓝。”平稳轻缓的嗓音一如往昔,记忆中的人仿佛从未变过。


小蓝紧盯脚尖,稍稍点头,却没有在小绿身边落座。他既尴尬又后悔,早知会面对这般局面,刚才应该早点走的。


“你以前不会来这种地方哦。”


“三年都过去了……”小蓝抿嘴反驳道,这其实还是他第一次来酒吧,但犹豫许久,他没有选择把这些告诉小绿。


零碎的火星被按灭。


绿发青年眸光温和。“你有事要忙吗?”


小蓝从短暂的神游中走出来,摇头。


他等待对方继续往下说,但小绿只是沉默不语地注视着他,这种视线让小蓝觉得不自在。他心中隐约能明白对方如此询问的缘由,只是不愿细想。


小绿等了很久,也没能等到小蓝领会他的意思。再次开口时,他轻轻叹了一声气,似乎有些无奈。


“我的意思是,我们很久不见了。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你能不能坐下来,陪陪我呢?”


街头空旷,雨势愈发浩大,秋风徐徐扫过落叶,一阵又一阵冷落的萧瑟声。酒吧内,音响也被这秋雨冲淡了热闹,有人举起酒杯,久久凝望玻璃窗外的景色,喃喃自语道,是时候该回家去了啊。


雨是不错的借口。


小蓝曾期盼过下雨,郁达夫愿把生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取一个北国的秋天。小蓝也愿意,而他只想换取一次小绿的驻足。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今天就别回去了,留下吧。”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好。”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倘若换作以前的自己,听到小绿这样的请求,肯定无论如何也会匆忙答应。


不过。


“还是算了。”他透过小绿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去观望某场雨——不是三年前的雨,而是此时此刻的雨。“雨越来越大啦。”小蓝笑着说。“再不回家,就来不及了。”


雨的确是不错的借口。


无论是留下,还是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股牵引力,手腕强行被人拉住,小蓝一个激灵,回头就看见小绿面无表情的脸。


“小绿?”小蓝结结巴巴地说。“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我说我想你了,不想你离开,你会留下吗?”


心跳漏了一拍,小蓝嘴唇张了张,却错愕得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了。”小绿松开他,笑意里藏着失落。“那么,路上小心。”


不得不承认小绿那张英俊的脸很容易博人同情,尤其对于小蓝而言。他有些心软,强迫冷静下来后,小蓝艰难地迈开步伐,准备回家。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心中的小蓝一号义正言辞地告诫他,既然都已经分手了,还是不要再重蹈覆辙啦。


“等等。”小绿慢慢靠近他,把脖颈上围着的卡其色围巾摘下,另一只手轻轻搭上对方的肩。


“你、你想干什么?”


他低着头,没说话。认真把围巾在小蓝脖子上系好,趁着蓝发青年愣神的功夫,小绿后退几步,自动与小蓝保持距离。


“天气冷,注意保暖。”


围巾上残留的,是对方的体温。


……………………


小蓝先提的分手,也同样是他先对小绿一见钟情。


小绿相貌很出色,当他戴着浅色系围巾,站在寒冬朔风下,微弱光线透过云层,照进他清澈的眼眸;当他不经意间抬起头,对你浅浅微笑的瞬间,或许没有几个人能无动于衷。


暗恋像系在门口的蓝色风铃,等风来,去摇响心中的秘密。


他喜欢小绿。


所以,晚上在窗台吹风的时候会想,小绿此刻会不会跟他欣赏着同一个月亮呢?街门口新开了一家冰激凌店,小绿应该会喜欢吧,一定要带回去给他也尝尝,可是天气这么热,融化了怎么办呢?


小蓝喜欢小绿,有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朝小绿告白,本来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他紧张得吞咽口水,心脏也随之剧烈跳动着,像是要接受一场残酷的审判。


紧接着他看到,小绿曲起拳头笑出了声。


“我也喜欢你,小蓝。”


……………………


“三月到了。”


“听说杭州西湖很漂亮,好想去看看啊……”


“嗯,能下雨就更好了,春季的雨总是很绵软的。”


“小绿也喜欢西湖吗?”


“喜欢哦。”小绿语调一转,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不过比起春雨中的西湖,我想真正令我心动的,还是在我身边的小蓝吧。”


不知是谁头顶忽然热得冒烟,也不知为何就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从有嫩芽冒出的窗檐外,随风摇曳的花迷醉了多少人的眼睛?


我想两个人就够了。


如果能看看某个夜里,漫天飞雪落到他发顶;如果能在黄昏之时牵着手去桥边散步;如果能和他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也好,只要对方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喜欢他,做什么都想着他,做什么都是喜欢他。


……………………


一帆风顺的生活是楚门的世界,矛盾一点点被堆积,只待某个临界点全部爆发出来。小绿太习惯照顾小蓝的生活,日积月累下,在这个过程中,他事事以着“为你好”的名义,却忘了小蓝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对方忍受不了的结果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和疲倦,最后以一句轻飘飘的分手告终。


潘洛斯阶梯,无论如何都无法走到终点,只有死循环、死循环、无解的死循环。


人们总在无意间伤害自己最重要的人,像一个自私的巨人,守着自己被大雪覆盖的花园,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分开是最好的结果,时间能磨平棱角,沉淀心绪,直到将他们雕刻成更为成熟的人之后,再送往彼此身边。


……………………


一觉醒来,小蓝已经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反反复复看上一个小时了。窗户外,明月在苍茫夜幕中,被遮掩成一道不规则的暗黄缺口。


今夜天气不太明朗,看来明日又将下雨。


通讯软件上是一条来自小绿的消息。


“小蓝,现在有空吗?”


这是什么意思?小蓝翻了个身,把脸狠狠埋进枕头里,该怎么回?答应,还是不答应?


可是,小绿他是前男友啊!更何况,现在已经九点了,这种情况下,约在晚上出去不太合适吧。


该怎么办。


“啊啊啊,烦死了。”他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苦着脸从口袋掏出一枚硬币。


“不管了,就让上天去做决定吧。”小蓝深吸一口气,把硬币往上一掷。“正面就是答应,反面就是不答应!”


硬币在空中滞留几秒,灯光下发出刺眼的亮光。


是反面。


蓝发青年果断点头,火速打了几个字发给小绿。


“有空。”


小蓝,他其实是无神论者。


……………………


“我们要去哪里?”小蓝一头雾水。“我觉得越走越偏了,你是不是迷路啦?”


“不是。”小绿没有告诉小蓝目的地,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别着急,马上就到。”


有短短几秒,小蓝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电影里杀人抛尸的画面,他被自己荒缪的想法逗笑了。


“怎么了?”小绿偏头。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种场合很像犯罪片的作案地点。”


“嗯?你怎么知道不是?”


望着小蓝空白的表情,小绿忍俊不禁,他弯腰闷笑几下,嗓音里带着愉悦。“别担心,我不是这种人。”


再一次转过小巷,他在某个建筑物前停下,玻璃门随之自动打开。“进去吧。”


“这是……体育馆。”小蓝踏进门内,发出疑惑。“周六晚上,他们人应该很多才对吧,今天竟然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拉住小绿的袖子,犹豫道。“是不是内部有活动,我们真的可以进去吗?”


小绿摇头,并未多作解释。他带着小蓝走到电梯那儿。“别多想,走吧。”


电梯显示二楼已到。门打开,地板空荡荡,屋内一片漆黑。


小蓝吞咽口水,他偷偷摸摸瞄了旁边的小绿一眼,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小蓝有些猜不准小绿的心思,该……该不会,真的打算杀人抛尸吧?


……………………


绿发青年观察对方的反应很久了。


太明显了,他的心思,真是太好猜了。


于是不再多等,小绿打了个响指——


忽然间视野变得明亮,小蓝下意识用手挡住光,眯起眼睛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他缓慢把手移开,愣在原地出神。


下雪了。


柔软洁白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小蓝发顶,光线是昏沉的,像郊区的路灯。似乎只是瞬息间,洋洋洒洒的雪花就堆积成了几座小山峰。


小绿走到不远处的角落,拉开琴包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取出一把原木色吉他。


“我记得你说过,很想在三月去看看西湖。”他走到小蓝面前,认真道。“但三月已经过了,真的很可惜呀。”


没想到,这么久以前,自己只是随口提过的话,对方到现在都还记得这么清楚。


小蓝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一句“谢谢”,似乎显得太过平淡而不够真情实感。他内心很激动,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谈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当初对你说出那种伤人的话是我的错。我有好好反思自己,你那么关心我,我却总是不识好歹,伤你的心。


他的内疚被小绿暂时打断了。


对方穿着浅灰色风衣,坐在从门口搬来的椅子上,正用指尖轻轻拨动和弦。温柔的嗓音混在被精心营造出来的雪夜里,像冰雪消融后,一阵水波晃动了睡莲的根茎。


“All I know is (ooh ooh ooh),

我只知道,

We could go anywhere we could do,

我们可以走遍天涯,无所不能,Anything girl whatever the mood we're in,

无论你心情怎样,

All I know is (ooh ooh ooh),

我只知道,

Getting lost late at night under stars,

我们曾迷失在漫天繁星下,Finding love standing right where we are your lips,

发现爱其实就在我们身边,

They pull me in the moment,

你的唇瓣将我吸引到你面前,

You and I alone and,

那里只有你和我,

People may be watching I don't mind ‘cause,

也许有人在偷偷向我们张望,但是我不在意,

Anywhere with you feels right,有你在是那么美好,

Anywhere with you feels like,有你在的地方就像,

Paris in the rain,

和风细雨的巴黎,

Paris in the rain,

绵绵细雨的巴黎,”



……………………




小绿作为同声传译,唱英文歌是很好听的。


“本来还寄希望今年冬天能够下雪的。”一曲结束后,小绿仰着头,去看漫天雪花飞舞。“我等了很久,总觉得希望会落空,只好搞了点人造雪,希望你别介意。”


“三月已过,我又心急,等不了太久,所以用这些代替了,你喜欢吗?”


蓝发青年奔向小绿,一把环抱住他。“谢谢!”


小绿坐在椅子上,瞳孔微微放大。他露出微笑,双手停在小蓝背后虚抱住他。“你喜欢就好。”


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小蓝的脸热得能煎鸡蛋,他连忙松开小绿,以免让对方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绿眼中闪过一抹遗憾,他把吉他放好,站起来揉揉小蓝的头发,轻声道。“没事。”


“那个,小绿,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小绿顿了一下。“怎么?”


“总是让你迁就我……”小蓝鼓起勇气说。“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欸,这样啊……那么,如果我说我想吃街对面那家冰激淋店里的冰激凌,也可以吗?”


那家冰激凌店生意很不错,甚至连冬天也是照常营业的。


“完全没有问题!”


“算了。”小绿看了一眼表,摇头。“我不过随口一说,他们营业到12点,还有十五分钟就关门了。”


话刚说完,小蓝就像风一样跑了出去。


“你在这等我,我马上就回来,一定让你吃到冰激凌!”


小绿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弯起眼睛,无法抑制地笑了好几下。


十一点四十五分。


小蓝拼尽全力,跑出体育馆。


一十点四十七分。


他经过从前和小绿牵着手,一起散步的古桥。


十一点五十分。


在凛冽寒风中,他的额头冒出一层汗。


十一点五十七分。


小蓝跑过孩子们最喜欢的公园,跑过一条长长的小巷,跑过路人们惊异的目光,来到最后一个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他狠狠喘了几口气。


十二点整。


他在街角的冰激凌店停下,辛苦工作的店员正准备关门休息。


“请等一下!”小蓝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店员转过身,面带困惑地注视着这个狼狈的年轻人。


“能给我一个草莓味的冰激凌吗?”小蓝请求。“拜托了,我…我朋友想吃,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店员点头,他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当然可以,我们欢迎每一位客人。”


他从冰柜里取出一个草莓味冰激凌,递给小蓝。“给。”


小蓝感激地接过。“谢谢。”


转身离开的时候,店员在他身后大声说。“祝你和你的朋友都能获得幸福!”


小蓝朝他挥挥手,他又开始奔跑,天很冷,可小蓝依旧忍不住地担心冰激凌会化掉。所以他要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也许是太急了,他的脚忽然被石头绊得一个踉跄,小蓝极力想控制平衡,可惜没能做到。他单手把冰激凌高高举过头顶,整个人向前倒去。


狠狠摔了一跤,脸上和腿部均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但小蓝爬起来,看着毫发无损的冰激凌,露出一个傻笑。


“幸好它没事。”


路上的行人又开始拿奇怪的目光看他了。


再次经过第一个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经过长长的小巷;经过孩子们最喜欢的公园;经过从前和小绿牵着手,一起散步的古桥。


他回到体育馆,冰激凌有些化了。


小绿已经从二楼下来了,背着吉他,站在门外等小蓝,他连忙把冰激凌给对方。


“你看,我说的吧,一定让你吃到它。”


小绿等了小蓝很久,这么晚了,小蓝又是个冒失鬼。对方离开的时间一长,他就忍不住要去担心。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向远处张望的时候,他担心的人终于回来了。


小绿接过冰激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注意到对方脸上带着擦伤,还笑得傻兮兮的。


心脏瞬间被揪紧了。


他听见自己艰难地询问。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蓝发青年尴尬地碰碰伤口,有些疼。“我太急了,不小心就……”他越说越心虚,话到一半就终止。


小绿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小蓝,他低着头沉默不语。


“欸……这、这是干什么?”小蓝的面庞再一次烧红,他身体颤抖着,有些不知所措。


小绿声音有些闷闷。“对不起。”他稍微退开一些,以便和小蓝对视,但距离仍然很近,小蓝能够感受到温热的吐息洒在自己脖颈附近。


“很疼吧。”一双手轻轻抚上脸颊。“身上还有其他擦伤吗?”


“哪有那么夸张。”小蓝眼神飘忽。“没有了,就脸颊上一点。”


“嗯?真的吗?”


小蓝抵抗不住小绿的眼神攻势,垂头丧气地招了。“好吧,腿上也有一点,但真的不严重。”


“……谢谢你,小蓝。”小绿抿起嘴唇。“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知、知道了。”小蓝挣开小绿的怀抱。“快点吃吧,冰激凌要融化完啦。”


小绿咬了一口冰激凌球,笑了。


“我送你回家吧,待会儿再去药店看看有没有消毒水。”


“不用了。”小蓝拼命摇头。“这么晚了,你也快点回去吧,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没有再去看小绿,又像一阵风一样跑掉了。


真是的,自己是怎么了?


小蓝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小绿会吻他。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总让小蓝很难释怀。


脚步逐渐慢下来,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几罐啤酒,装在购物袋里。


无精打彩地回到公寓门口,小蓝坐在走廊上,打开一罐啤酒,仰头灌进肚子里。


电梯门“叮”的一声又响了,隔壁似乎正在从事保密性质极强工作的小亚麻每天早出晚归。小蓝总觉得她的工作很危险,现在她也回来了。


“天哪!”小亚麻捂住嘴,她不可置信地在小蓝面前蹲下。“已经凌晨两点半啦,小蓝,你在这里喝什么啤酒?”


“别管我了,你工作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小亚麻摇头,她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邻居,半夜不回家睡觉,一个人在走廊喝闷酒。


“介意和我聊聊吗?”


……………………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前几天遇到前男友。你发现自己看见他还是会心动,但是又不知道他还喜不喜欢你,觉得很苦恼吗?”小亚麻把小蓝告诉自己的内容简短概括了一番。


“就是这样。”小蓝打开一罐新的啤酒。“他刚才约我出去,但是又完全没有向我告白的意思。”


“为什么你不试着向他主动表白呢?”小亚麻坐在他旁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我做不到……”小蓝苦着一张脸。“他肯定是属于分手了就和前任断得一干二净的类型啦。当时气氛那样,他都没有说什么……我冒然朝他告白,不是只会给他增添不必要的情感烦恼吗?他不喜欢我的话,我不希望自己再打扰他的生活。”


但是……真的甘心吗?


就这样放弃吗?就这样白白错过吗?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什么都不说,就自顾自宣判死刑了吗?


说到底,还是会很难过吧。


忽然,小亚麻用空罐子轻轻敲了一下小蓝的脑袋。“你在想什么啊?”她没好气地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温柔。”小蓝吸吸鼻子,越说越难过。“很会照顾人,很体贴,长得也好看。”


可是这样的人,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了。


“一般情况下,如果前任约你出去,给你希望,却又始终吊着你。我可能会觉得那个人是想耍你,让你后悔。”她闭上眼睛。“不过,你没必要担心这一点。如果他真的像你所说那样,十有八九就是还喜欢你啦。不说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旁边的人迟迟没有回应。


小亚麻诧异地睁开眼睛,发现小蓝不知道什么时候失踪了,只剩下满地的空啤酒罐。


咻地一下站起来,她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地盯着空荡荡的走廊。


“真是的,到底是什么时候跑掉的啊!”


……………………


小蓝只听到了小亚麻的前半句话。


他酒量不好,两罐已经是极限。今天小蓝受了刺激,把便利店买回来的四罐啤酒全喝光了。他喝得迷迷糊糊的,脑子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运转不动。


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欺骗感情算什么嘛!


小蓝确实喝得一塌糊涂,如果他清醒的话,就知道以小绿的为人,对方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他跌跌撞撞地在凌晨三点踏出公寓大门,刚在室外站稳,一场早有预谋的倾盆大雨降临到地面。


他被淋了个彻底,因为酒精带来的燥热也被雨滴冲散了。


忽然间,小蓝觉得愤怒又委屈。


“好啊,连天气也要和我作对。”


耳边是雨滴沉闷的噼啪声,他的视线被雨水逐渐模糊。掏出手机,用已经湿了的袖子艰难地擦拭手机屏幕,小蓝点开通讯录,拨通小绿的电话。


立刻就被接通了。


“喂?”对方的声音很清醒,似乎是还没睡。“小蓝,有事吗?”


“小绿。”小蓝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就是一个坏蛋!”


“发生什么事了?”小绿皱眉,尽管小蓝说的是骂人的话,却似乎完全没有什么威慑力。


“你不喜欢我的话就直说好了。”小蓝扶住脑袋。“我不会纠缠你的,再见!”


想了想,他又晕乎乎地补充一句。


“……不对。是再也不见!”


“笨蛋,你在胡说什么?”小绿的声音平稳从电话那头传来,他听着响彻天际的雨声,询问。“小蓝,你现在在哪里?”


“我才不要告诉你。”


“不用了……我已经看到了。”


小蓝费力睁开眼睛,紧接着,他的瞳孔一下放大——是小绿,他单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就站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手机,正在接他的电话。


小绿一动不动地盯着小蓝。


一秒、两秒、三秒。


一声雷响,天空亮了几秒,又黯淡下来。


小绿怎么会在这里?


小蓝看着小绿,对方似乎永远都那么理智从容。和被雨淋成落汤鸡的、狼狈的自己,格格不入。


小蓝讨厌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曾经明明,明明是那么亲密的关系。


小绿笑了一下,忽然把手中的伞干脆利落向上一抛。在猛烈寒风中,伞被卷上望不到边际的天空。


小蓝糊成一团浆糊的脑子,也被小绿出乎意料的举动吓得清醒不少。


小绿向他奔来,又一次,紧紧地抱住小蓝。然后,他捏住小蓝的下巴,吻了上去。


对方的吻带着些许惩罚和发泄的意味,小蓝有些承受不住,他快喘不过气来了,想要推开小绿。但对方力气实在太大,他又喝醉了酒,浑身都使不上劲。


于是只能瘫软下去。


小绿扶住小蓝,好心地打算放过他。


小绿的声音也有些喘,他顿了顿。“我从来都不相信所谓的命中注定,任何东西都是要自己去争取的,而不是让上天给你安排。”


小蓝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谁说的,我不喜欢你了?”小绿站在雨幕中,被淋湿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每一句话都冲击着小蓝的心灵。


“我们相遇那天,是我向你的朋友打听到你晚上要去哪里,所以你才会在酒吧见到我。”


“这么多年以来,我没来没有哪一刻忘记过你,你不知道。”


“我喜欢你,所以才准备好一切,为的是让你重新对我心动。我早就想对你表白了,是怕吓到你,才想着再忍一忍。”


“但我又很犹豫,想把自己的心意统统告诉你。一路跟着你来到这里,一直等着没有回去。”


“一切都不是偶然,是我的刻意蓄谋。”


“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


小蓝也不相信命运,如果他相信的话,早在硬币投出反面的那一刻,就拒绝小绿的邀请了。


他哭了,脑子也瞬间清醒起来。他很庆幸这场雨很大,小绿看不见自己丢脸的样子。


“……我愿意!”


兜兜转转,相爱的人不会分离。


小蓝感受到的,是三年前的雨。在这场雨中,他仍旧愿意把生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取一次小绿的驻足。


……………………


“去洗澡吧,要感冒了。”


绿发青年摇头。“我体质还算不错,你先。”


他偏过头,视线不经意间扫到沙发上的柔软抱枕,小绿有些惊讶。


“这是……今年限量款的魔界猫抱枕?”


小蓝闻言,整个人炸了。“这是……是给你的礼物。”


“每年的限量款我都买了……”小蓝挠头。“我想着,如果真的有奇迹出现的话,你生日的时候,我还是可以把这些送给你的。”


小绿愣了一会儿,走到小蓝身边,在对方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原来,你也从没有把我忘掉过啊。”他笑弯了眼,眉宇间尽是温柔。“谢谢你的魔界猫,我很喜欢。”


小蓝红着脸逃到浴室,留下小绿抱着猫抱枕,久久地、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声气。


…………


天泛起一层朦胧的白,小蓝安稳窝在小绿怀里,呼吸均匀,正沉溺于某个美梦。


而日光当头时,绿发青年睁开双眼,避免吵醒恋人,他将把起床动作放到最缓。踏着拖鞋走到厨房,小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音乐软件正悠哉播放着歌曲——


I look at you now and I want this forever,

我望向你的时候不禁想永远拥有这一刻,

I might not deserve it but there's nothing better,

也许我不应该拥有,但是没有什么比你更好的了,

Don't know how I ever did it all without you,

这么长时间以来,难以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我是怎么度过的,

My heart is about to about to jump out of my chest,

现在我的心跳个不停,

Feelings they come and they go that they do,

感情,如流水一般 来了又走,

Feelings they come and they go not with you,

爱情,没有你的时候 循环反复

The late nights,

沉寂的夜晚,

And the street lights,

和微弱的街灯,

And the people,

照亮过往的行人,

Look at me girl,

女孩儿你可知你看着我,

And the whole world could stop,

就像整个世界停止了一般

Anywhere with you feels right

有你在侧是那样的美好,

Anywhere with you feels like

有你在就像,

Paris in the rain,

雨中的巴黎,

Paris in the rain,

下着和风细雨的巴黎,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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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万叶集 雷神短歌》